门,开了。
光,吞没了一切。
坠落感。
没有声音,没有方向。
只有心跳,和镜中邪祟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在眼前挥之不去。
沈默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火,没有废墟。
没有想象中的撕裂与重生。
他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四周是高耸入顶的书架,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,混着檀香。
还有……血。
他自己的血。
鼻尖的腥甜提醒着他,刚刚的一切并非梦境。
那枚青铜钥匙,已不见踪影。
它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只有掌心残留的灼痛,证明那场疯狂的交易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在寂静中响起。
不,不是在耳边。是在脑子里。像一根针,轻轻刺入神经。
沈默霍然抬头。
白烨就站在不远处,倚着一排书架。她手中那柄银纹短铳没有上膛,只是平静地垂着。
她身上没有穿过尘土与风暴的痕迹。
仿佛她一直在这里。
等他。
“看来你知道我会来。”沈默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动作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坚实。
他的瞳孔深处,那抹猩红尚未完全褪去,像燃烧殆尽的炭火,留着最后一丝余温。
“监察组的工作范围,也包括算命?”
白烨嘴角牵起一个弧度,算不上是笑。
“例行检查。恰好是你命中的那个‘恰好’。”
她没有看他,目光投向档案室的深处。
“这里叫‘遗忘之室’。专门存放那些……不该被记起的东西。”
沈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房间尽头,一个石台上,摆放着一个诡异的图腾。
那是顾川的遗物。
克苏鲁图腾。
它本该是死物,是冰冷的石头。
但现在,它正亮着。
暗红色的光,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。
每一次搏动,墙壁上就多爬出一道血色咒文。
它们像活物,在陈旧的墙纸上蠕动,散发着甜腻的腥气。
“它……在等你。”白烨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你怕它?”沈默问。
“我怕它等来的,不是你。”
话音未落,那图腾的光芒骤然大盛!
血色咒文如蛇群狂舞,空气中发出“嘶嘶”的灼烧声。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图腾传来,拉扯着沈默的血脉。
锁骨下的胎记,瞬间烫如烙铁。
沈默闷哼一声,身形一晃。
他能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力量,那些源自血脉、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东西,正被那图腾疯狂地抽走。
不,不是抽走。
是……共鸣。
是同类的呼唤。
“别碰它!”白烨急步上前,伸手想拦。
沈默却已迈开步子,一步步走向石台。
他的表情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宿命般的平静。
“有些东西,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他喃喃自语,像是在说给白烨听,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“就像影子。”
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图腾的瞬间——
世界,碎了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片火海。
三年前的火海。
他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喊,看见一个女人在火中倒下的背影。
他听见锁链断裂的巨响,看见一只巨大的、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眼睛,在火焰深处缓缓睁开。
然后,他看见了顾川。
他的前辈,这个收容所里最接近真相的男人,正站在火海前,背对着他。
“钥匙……不是开门的。”
顾川的声音空旷而遥远,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。
“是……上锁的。”
“啊!”
沈默惨叫一声,猛地抽回手。
身体被一股巨力弹开,重重撞在书架上。
书籍哗啦啦落了一地。
他从嘴里咳出一大口血,染红了胸前的衣襟。
那不是他自己的血。
那血里,夹杂着黑色的、仿佛有生命的碎屑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白烨扶住他,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真相。”沈默喘着粗气,擦去嘴角的血迹,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,亮得吓人。
“一个我不想相信,却不得不信的真相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白烨。
“那场火,不是意外。对不对?”
白烨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沉默了。
这种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“顾川不是死于失控。”沈默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锤子,敲在寂静的档案室里,“他是被灭口的。因为他发现了‘灭世倒计时’的真正含义。”
他伸出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,掌心那些古老的符文,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
“这力量不是觉醒,是……回归。我身体里流着的,本就和那些怪物是同源。三年前的大火,是为了‘净化’我,却失败了。他们只是……封印了我。”
白烨的脸色苍白如纸。
她紧紧攥着短铳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沈默,别再查下去了。有些门,关上就别再打开。”
“晚了。”
沈默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疯狂,一丝悲凉。
“门已经开了。钥匙在我手里,锁在我身上。你说,我还有得选吗?”
他站直身体,不再需要白烨的搀扶。
那双眼睛,深渊般的黑色里,金色的漩涡缓缓转动。
他不再是那个迷茫的收容队长。
他是钥匙,也是囚笼。
“三年前,他们没能关上我。”
沈默走向档案室的另一侧,那里有一扇更小、更不起眼的金属门,门上刻着复杂的封印。
“今天,他们也别想再关上任何东西。”
他的右手抚上门上的符文,那些符文像是见到君王一般,纷纷亮起,然后缓缓消融。
封印,开了。
“你要去哪?”白烨跟上来,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。
“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沈默没有回头。
“去把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东西,一个个揪出来,让它们见见光。”
他拉开门。
门后,是深不见底的阶梯,混合着机油、臭氧和某种未知生物体液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。
那是深渊收容所真正的“下面”。
“白烨。”
“……嗯?”
“监察组的徽章,为什么会在三年前那场火灾的现场照片里出现?”
白烨的身体僵住了。
沈默转过身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你以为,我什么都没想起来?”
他没有等她回答,径直踏入黑暗。
白烨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消失在深渊里的背影,手心全是冷汗。
她终于明白,从沈默穿过那扇禁忌之门开始,一切都已不在掌控之中。
他们放出的不是怪物。
是审判官。
深渊在凝视。
而它的祭品,已经昂首走入祭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