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默把听诊器攥得指节发白,金属膜片在她掌心咚咚打鼓,像一颗偷渡的心脏。
周时斜瞄一眼,屏幕红点成片,像孩童撒出的红豆,却粒粒要命。
“疯癫警报。”他嗓子发干,“三级跳,全线飘红。”
沈默把袖口一撸,抬腿奔向主廊,鞋跟敲地,声又脆又急,像给死神打拍子。
警报旋在头顶,长一声短一声,把灯管震得发蓝;墙漆剥落,飘出的竟是焦糊的苦味。
控制台旁,值守的小李抱头蹲地,嘴里喃喃:“别念了,别念了……”——那调子,正是林渊昨夜通话的尾音。
沈默一掌拍在他后颈,把人拎起:“林渊在哪?”小李瞳孔散成月晕,只抬手指向走廊尽头,指尖颤得似风铃。
周时拖过键盘,十指挥舞,切出实验体脑波图。曲线齐刷刷攀升,像被无形大手拎起领口,集体吊向悬崖。
“通话录音回流。”他咬牙,“耳蜗变喇叭,林渊的声音在他们脑内倒播。”
沈默记起手册边那行血字——“治愈者,欢迎回家”,此刻听来像讽刺。她啐一口,把苦味吐掉:“切断回播!”
周时摇头:“回播不在线路,在记忆缝,拔不掉。”
“那就把缝炸开。”沈默抬手扯下应急闸,红盖翻转,露出“深度格式化”按钮——一旦拍下,所有植入芯片将归零,实验体亦可能成植物。
“代价太大。”周时攥住她手腕,“再想想。”
话音未落,走廊轰然炸响,像百口铁锅同时落地。铁门被从外猛推,凹进一个人形。
门缝探出一张脸——七号实验体阿俊,平日最爱笑,此刻嘴角裂到耳根,涎水顺着下巴滴成红线。他张嘴,却发出林渊低哑的嗓音:“舍弃自我,才能彻底融合。”
沈默后脊发凉,那声音她半小时前才在电话里听过,连沙沙的电流都一并复刻。
阿俊身后,更多赤足踏地,白袍晃眼,像一群梦游的新鬼,齐声复读:“舍弃……融合……”声波叠成潮,把灯管震得嗡嗡哀鸣。
周时拔枪,高能电弧在枪口噼啪,他却迟迟扣不下扳机——对面是人质,也是受害者。
沈默抬手压住枪管:“省点能量,他们还没死。”
她一步上前,迎向阿俊,声线压得极低:“林渊教你的?下一句是什么?”
阿俊歪头,瞳孔缩成针尖,似在检索,半息后,他咯咯笑:“下一句是——”笑声陡然拔高,变作女调,竟成了沈默自己的声音:“若不止步,星河也将坠入黑渊。”
沈默耳膜刺痛,像被冰锥钉入。她猛地意识到:回播不仅复制林渊,还在窃取旁人语料,拼接成新的“真理”。
“毒语进化了。”她低骂,一把扯下颈间吊坠——是微型EMP,仅能覆盖五米。她指节挑开保险,蓝光闪灭,阿俊应声跪倒,瞳孔翻白,嘴里却仍在笑,笑声从喉管挤出,像破风箱。
后一排实验体只滞了半瞬,又踏前一步,齐声更响:“坠入黑渊!”声波撞墙,竟震得灯管炸裂,玻璃雨点般洒下,割破白袍,血珠滚成梅花。
沈默抬臂挡脸,耳侧一热,血线沿颈流入领口,咸腥入口,铁锈味激得她更清醒。
周时趁机拖过移动屏蔽器,圆盘落地,银波扩散,像投石入湖,把笑声压成哑嘶。实验体们脚步骤停,身子抖如筛糠,却不再前进。
“撑不了两分钟。”周时吼,“得找源头!”
沈默抹血,反手把EMP抛给他:“你守,我去逮林渊。”
她矮身穿入侧廊,灯影昏红,似走兽内脏。脚下地板黏腻,踩上去咯吱作响,像踩烂熟透的葡萄。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、血、臭氧,三种气味拧成一股绳,勒得人喉头发紧。
尽头,林渊的办公室门虚掩,门缝透出幽蓝,像深海磷光。沈默贴墙,指背轻触门板,指尖立刻传来细颤——那是低频声波,肉眼看不见,却能让人心脏错位。
她屏息,屈指弹门,门轴无声滑开。室内无灯,惟屏幕亮,一行白字跳闪:最后的通话,已被篡改……别让他觉醒。
林渊坐于屏前,耳机戴得端正,像乖学生,可十指却掐入头皮,指甲缝里塞满黑发。桌边笔记本翻飞,纸页自翻,沙沙写字,却无人执笔——墨痕自涌,像黑蛇顺纸游走。
沈默咬牙,一步突入,劈手扯下耳机。耳机体腔里立刻喷出尖笑,似夜枭炸巢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林渊身子猛仰,眼白翻蓝,嘴角渗血,血珠滴在键盘,冒起轻烟,竟把塑料熔出小洞。他嘶哑呢喃:“别挡……我快触到核心……”
沈默拎起他衣领,把人拖离座椅,脚跟勾过椅背,借力一掀,椅子滑向角落,撞碎玻璃,窗外夜风灌入,带着城市底尘,腥味更烈。
林渊软跪,额头抵地,背脊剧烈起伏,像离水的鱼。沈默蹲身,掐他下颌,逼他抬头:“听好,你的声音成了毒,外头三十七人正替你发疯。”
林渊眼神聚了又散,散里透出一丝惊惧:“我……只想救人……”
“救谁?”沈默冷笑,“救世界,还是救你自己?”
林渊嘴唇抖,却答不出。屏幕忽然亮起雪花噪点,噪点里浮出黑眼,瞳仁倒转,盯向二人。一行红字逐跳:舍弃——融合——
沈默反手拔枪,一枪崩碎屏幕,玻璃渣溅,黑眼碎成蛛网,却仍嵌在裂痕里,眨也不眨。
林渊抱住头,发出幼兽般的呜咽:“它不肯走……它要我继续通话……”
沈默心知那“它”便是虚空之眼,亦是篡改记录的幕后手。她俯身,一把扯开林渊衣领,见他锁骨下皮肤隆起,似有线头在皮下蠕动,蓝光透肤,一明一暗,像远程信号。
她并指如刀,狠狠按住那光点,林渊痛嚎,身子蜷成虾。沈默低喝:“再敢连线,我先拆了你骨头!”
门口脚步乱,周时拖盾闯入,脸色比纸白:“屏蔽器崩了,实验体又动,二组三人被咬,耳膜穿孔!”
沈默抬眼,眸色沉似淬火铁:“带他去隔离舱,全身屏蔽,再抽血化验,我要知道他血液里藏着什么频段。”
周时点头,刚伸手,林渊却猛地挣脱,扑向碎屏,伸手去抠那黑眼碎片,指尖被玻璃划得血肉模糊,他却似无痛觉,只嘶声喊:“让我说完最后一句!只要一句,就能关掉疯癫!”
沈默从后勒住他脖子,膝弯一顶,把人掼翻在地,鞋底踩住他手腕,俯身低喝:“再说一句,世界就多十个疯子,你闭嘴就是救人!”
林渊泪汗齐下,眼角渗出血丝,像被抽空的气球,终于软倒。周时趁机注射镇静,药液推入,蓝光渐黯。
沈默抬头,窗外天际忽现扭曲,星辰倒挂,一如昨夜。她胸口手册无风自翻,血渍与墨痕交叠,竟凝成新符:耳膜生钉,真理拔不出。
她阖眼一息,再睁时,眸底火光凝成刃:“把林渊锁进舱,调频车备好了吗?”
周时喘道:“在地下车库,老赵守着,可线路图被病毒啃得七零八落,找不到信号塔。”
沈默把碎发别到耳后,血痕在颊边画出一道细红:“不用找塔,找声音最密的地方,毒源一定在那。”
她转身,弯腰拾起林渊掉落的笔记本,最后一页湿墨未干,写着:真理是甜的,回味却苦,苦到让人甘愿剜肉。
沈默撕下那页,对折塞入枪柄,抬步出门,背影在碎灯影里拉得老长,像一柄刚出鞘的剑,锋芒滴着黑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