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车的轮廓在雾中慢慢消散,停站的汽笛像一声低沉的叹息。阿九和白露在车厢门口相视,彼此的呼吸已在寒风里冻结成薄薄的霜。
“零点站。”白露低声,道出车票背面的唯一字。
阿九点头,手中的车票在灯光下闪出淡淡金纹,像一枚沉睡的种子。
车门合拢,列车倒行,车窗外的城市被倒带成黑白的胶片。只见楼群的屋檐被剪掉,露出底层的古树枝桠。
车厢里,白露的手套轻轻敲击座椅,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“别眨眼,”她笑意藏在眼底,“这趟车只送我们去‘起点’。”
车厢的灯光忽暗忽明,仿佛有无形的手在调试开关。
当车门重新打开,阿九的脚步已踏在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上。四周是废弃的工业区,空气里弥散着锈铁的味道。
远处,一座灰白的建筑高耸在薄雾中,像一根巨大的手指指向天际。
“诊疗中心?”白露抬头读出招牌上斑驳的字。
阿九的左肩处的沙漏式伤口轻轻颤动,金色的血珠在寒风中凝固成碎片。
他们推门而入,门轴发出干涩的嘶声,像老旧唱片的起始。
诊疗室的灯光是冷白的,灯泡上覆着淡淡的薄雾,光线在空气中划出细碎的线条。
一阵消毒水的气味冲进鼻腔,带着淡淡的蓝色光晕,像雨后残留的彩虹。
阿九的后颈一阵刺痛,像电流顺着脊椎爬行,记忆的沙漏在此提前三小时倒转。
“情感熵值179,建议立即进行记忆剥离。”机械臂在空中伸出,指尖闪烁着冰蓝的光。
全息投影瞬间点亮,母亲实验室的监控画面在墙面翻滚,血色的实验服映出她紧绷的眉头。
阿九的瞳孔收缩,基因密码在屏幕上闪动,像被忽然点燃的星辰。
“欢迎来到共时共振的临界点。”四面八方传来高跟鞋轻敲地面的声响。
他猛然转身,九个身着白大褂的身影从镜墙里走出,均是同一张面孔。
最左侧的女子耳坠发出紫色的微光,晶体在灯光下划出细小的光环,瞬间让阿九想起三天前的贫民窟交易。
“你篡改了我的记忆沙漏。”阿九声音低沉,衣领被掀开,锁骨下的皮肤正结晶成细小的玻璃状。
他伸手握住袖口里藏着的神经脉冲枪,却看到枪管里绽开一朵蓝色的花。
白露的追踪程序被替换,金属花瓣轻轻摇晃,像失控的时钟指针。
苏绮轻笑,诊疗室的温度骤降三度,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雾珠。
“是它选择了你。”她指尖轻点,阿九腕间的伤口瞬间涌出银色血液,滴落在地板上,发出细微的叮当。
全息屏炸裂成万千光点,拼凑出实验室爆炸前的最后画面:穿防护服的身影后背,赫然露出与苏绮耳坠相同的紫晶胎记。
沙漏的倒转愈发疯狂,阿九的视网膜被灼热的光线刺痛。
十七年前的雨夜在眼前重叠:穿白裙的小女孩蹲在垃圾箱旁,把半块发霉面包塞给他。
“这是情感通胀的红利。”声音变成苏绮的音色,九个苏绮同时伸手。
“记忆是时间的债,债多了,连利息都还不起。”阿九扣动扳机,却看到枪口化作一束玫瑰。
他冲向镜墙,玻璃碎片在空中凝成几何图形,映出无数个自己正经历不同的死亡瞬间。
香水味骤变刺鼻,阿九意识到那是记忆清除剂的气味,像潮湿的墓土。
他扑向闪烁的记忆修复仪,指尖触到母亲研究数据的瞬间,耳蜗深处传来白露的惊呼:“因果熵增突破80%!快逃!”
诊疗室的墙壁开始渗出带铁锈味的血珠,滴答声像倒计时的鼓点。
阿九紧抓数据芯片,冲向共时共振器,却在最后一刻看到苏绮唇角的痣——与那位分发面包的女孩完全重合。
“他们没告诉你吗?”她的叹息混着仪器的爆炸声, “你才是母亲最完美的实验体。”
沙漏第三次倒转,阿九的左手逐渐透明,血液在指尖凝成细小的水晶。
跌入时空裂缝的瞬间,他咬碎藏在臼齿间的记忆胶囊,粉末在舌尖绽放如星尘。
无数陌生记忆涌入脑髓:雷震在莫斯科的暴雪中枪击时间管理局特工,陈雪的直播镜头里闪过林修远的私人飞机,卡洛斯雕刻的记忆雕塑上,他的面容正在融化。
眩晕感散去,阿九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。橱窗倒影里,他后颈的条形码变成了苏绮的全息签名。
远处的新闻播报声穿过空气:“今日全球共时性紊乱达到历史峰值,时间债务违约者将面临记忆黑洞清算……”
他摸了摸结晶的胸口,冷笑撕开衬衫下摆,血迹在灯光下闪出暗红的光点。
面包店飘来的焦糖味让他想起雨夜的那块发霉面包,却再也不敢相信任何带紫晶胎记的善意。
白露站在他身后,手指轻敲他的肩膀:“阿九,记得我们是怎么拧开这把锁的。”
阿九抬头,眸子里映出城市的残肢——倒塌的楼宇、燃烧的广告牌、失色的霓虹。
“我想把时间当作礼物,却不料它先送来了墓志。
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。
在远方的高楼顶,淡淡的紫光划过夜空,像一枚被遗忘的硬币,轻轻落在时间的湖面。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胸口的伤口,金色的血珠再次滴落,却在地面上瞬间蒸发,留下淡淡的硝烟味。
白露笑了,她的眼神在灯光的折射下碎成星屑:“我们还有七十秒,去找回那块被买走的初恋。”
阿九点头,脚步却不再犹豫,像是被无形的节拍推动,踏向那座被记忆包裹的银行。
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诊疗室的灯光徐徐暗下,唯有墙上的全息投影仍在缓缓转动,记录着未完的实验,和一枚永不止息的沙漏。
(本章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