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的手心被烫得快没了知觉,那口螺蛳粉锅像个刚出土的火炭,滚烫的意图沿着指尖一路烧到心脏。他脚下一个踉跄,不是没站稳,是脚下的青石板先他一步裂了,蛛网般的纹路“咔”的一声,咬住了他的鞋跟。冷汗刚冒出来就被天庭的风吹干,黏糊糊地贴在背上,像一件洗不掉的湿衬衫。
天庭外卖的铃声不是“叮”,是钟磬相撞的闷响,直接在脑子里炸开。李明没空理会,因为指缝里漏下的红油,正顺着他脖子往衣领里钻。那味道霸道极了,是酸笋、腐竹和辣椒油混合在一起的,带着人间巷子深处最黏稠的烟火气。
“什么东西?”一个声音从云端压下来,带着金属刮过骨头的质感。
李明抬头,只看见一片巨大的阴影落下,腥风先到。风里裹着那股要命的酸笋味,直冲天灵盖。他本能地一甩手,那口螺蛳粉锅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金线。锅里沸腾的汤汁没洒出来,反而聚成一团,像一朵盛开的莲花,在半空慢悠悠地旋转。
阴影的真身露了出来,是哮天犬。那家伙的个头比楼下小区的保安亭还大,青铜色的獠牙呲着,每一颗都像一把小匕首。它的鼻翼抽动了两下,眼神里全是戒备,但口水却不争气地从嘴角挂下来,滴到云里,咝的一声,烫出一个小小的窟窿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能吃?”哮天犬的声音居然有点委屈,像条饿了三天的狗看见肉骨头,又怕是陷阱。
李明没回答,他死死盯着哮天犬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倒映着一个穿着廉价外卖服,满头大汗的自己。但瞳孔深处,似乎还藏着别的东西。一个模糊的轮廓,一个在暴雨夜里,为他撑着一把破伞的女人。
“小李!跑啊!”王晓的声音像根救命稻草,从云端斜插下来。她驾着一小片云,裙摆被划破一道口子,渗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裙子。她手里的玉简闪烁不定,上面用朱砂写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李明抹了把脸,蹭到的不是汗,是空气里的辣椒粉末,涩得眼睛发酸。他的掌心,三界美食系统烙出的印记正灼灼发烫,烫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系统界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,一行红字像血一样:【紧急订单:瑶池蟠桃宴,限时五分钟。】
他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“蟠桃宴?急什么,天上的神仙也缺外卖?”
话音刚落,哮天犬的尾巴扫了过来。那尾巴不是肉长的,像一根钢鞭,带着呼啸的风声。李明就地一滚,狼狈地躲开,身后的蟠桃树被拦腰扫断,轰然倒下,青色的桃子滚了一地。
王晓的云头也跟着晃了晃,她惊呼一声,差点掉下来。“它的项圈!”
李明这才注意到,哮天犬脖子上那根银色的链子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、熔化,青烟“滋滋”地冒起来。那味道,像是烧焦的电线。而哮天犬的喉咙里,发出了小兽一样的呜咽。
它哭了。李明心里咯噔一下。他举起了那口螺蛳粉锅,像个准备投降的士兵。一滴红油从锅沿滴落,正好砸在熔化的银链上。没有爆炸,只有“嗞啦”一声轻响,像是冷水浇进热油锅。那熔化的银链,竟然停止了流淌,重新凝固成暗红色。
哮天犬的呜咽停了,它歪着头,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李明,里面写满了困惑。
“你……?”李明试探着往前挪了一步。他总觉得这场景有点熟悉。
王晓却尖叫起来:“别过去!是陷阱!”她指尖在玉简上飞速划过,一道金光劈开云层,直直射向哮天犬。
但那道金光在半路就散了,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。李明这才看见,哮天犬的脚下,王晓正用一根沾着辣椒水的树枝,在地上画着什么。那符咒画得歪歪扭扭,与其说是法术,不如说是鬼画符。
“你干什么?”李明火了。他看不懂王晓的路数,但这感觉就像是两个人打劫,同伙却在跟劫匪讲道理。
“它在变强!必须镇住它!”王晓的声音带着哭腔,手抖得厉害,辣椒水洒了一地,“我查过,这东西怕至阳至辣的东西!”
李明看着地上的符咒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碗被神仙嫌弃的螺蛳粉,忽然笑了。笑得王晓都愣住了。
“你疯了?”王晓喊道。
“我没疯。”李明举起锅,对着哮天犬,“你看好了,这可是我的绝活。”
他猛地一扬手,锅里剩下的汤汤水水全都泼了出去。那红色的汤汁在空中没有散开,反而凝聚成一条长鞭,像一条火蛇,带着浓郁的酸笋味,抽向哮天犬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使用这个“武器”。他不知道会不会有用,但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,那个女人把最后一碗热腾腾的螺蛳粉推给他时说的话:“趁热吃,吃下去,人就暖了。”
那股暖意,此刻在他胃里重新燃烧起来。
火辣的鞭子还没碰到哮天犬,那大家伙就先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。阿嚏!喷嚏带着狂风,吹得云层翻滚。它被熏得眼泪直流,琥珀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,哪还有半点威风。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晃,像是喝醉了酒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哮天犬咆哮着,声音里却没了底气。它那引以为傲的尾巴,此刻软趴趴地垂着,末端还被辣椒水烫出了一串水泡。
李明没说话,他只是死死盯着哮天犬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分明就是当年那个街边小摊老板娘的眼睛。一样的温柔,一样的无奈,一样的,藏着说不出口的秘密。
“我叫李明,是个送外卖的。”他一字一句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在空旷的天庭里回荡,“这碗粉,不是我点的。是它自己来的。”
他扯开衣领,露出锁骨处一个陈年的烫伤疤痕。那疤痕的形状,很像一朵小小的莲花。
就在这时,他掌心的系统印记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,比王晓的玉简亮十倍。一行全新的文字浮现在他眼前:【终极配方解锁:记忆之味】。
与此同时,哮天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庞大的身躯瞬间缩小,变回了一条普通大小,毛发却失去了光泽的土狗。它脖子上的银链“啪”地一声掉在地上,碎成了粉末。
空气中飘起一股奇怪的血腥味,不是新鲜的,是陈旧的,像是搁置了很久的旧伤口被撕开了。
李明猛地回头,看见王晓正用那枚玉简,蘸着地上的辣椒水和血,在地上画着一个更复杂的符咒。她的嘴唇在哆嗦,嘴里念着一些听不清的音节。
“你中计了!”王晓突然尖叫起来,指着李明身后。
李明没动。他只是感觉喉咙里一阵火辣,像是刚吞下去一勺滚油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舌尖上,渗出了一颗颗细小的血珠,混着口水,滴落在地,像一朵朵暗红色的梅花。
“这是……辣椒中毒?”他想吐,但胃里翻滚上来的不是酸水,而是混着血丝的、甜得发腻的蟠桃汁。
原来如此。李明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这个订单,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。诱饵是瑶池蟠桃宴,陷阱是这碗螺蛳粉,而关键,就是他自己。
他想起老板娘最后跟他说的话:“以后别吃辣了,你命里火旺,再吃,就要烧起来了。”他当时没听懂,只当是老人家的絮叨。现在才明白,那不是叮嘱,是预言。
哮天犬,或者说,那条变回了原形的土狗,悄悄地凑了过来。它的眼睛不再是琥珀色,而是普通的黑色,但李明知道,那里面藏着老板娘的灵魂。
“你才是……那个美食审判者?”李明的声音嘶哑。
狗狗没回答,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。就在它张开嘴,准备咬向李明脖子的一瞬间,李明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。
血混着辣油喷溅而出,但这一次,它们没有落地,而是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只只金色的蝴蝶。蝴蝶的翅膀扇动,带着酸笋和腐竹的香气,也带着血的腥甜。
“这……是什么?”王晓惊得后退一步,手里的玉简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狗狗抬起头,望着那些飞舞的蝴蝶,眼中流露出一丝解脱。它没有再攻击,而是轻轻舔了舔李明手背上的烫伤。
李明感觉一股暖流从手背传遍全身,喉咙里的灼痛感渐渐消失了。他看着那些蝴蝶,忽然听见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,在耳边轻轻说:“孩子,你的味道,我认得。那是家传的秘方啊。”
他终于想起,二十年前,老板娘的小摊,招牌上写的不是“螺蛳粉”,而是“李记”。而那碗救了他命的粉,用的,正是这从未示人的终极配方。
“快逃!”王晓的尖叫再次响起,但这次,她不是在提醒李明,而是在对自己喊。她惊恐地看着那些金色的蝴蝶,它们正聚成一团,缓缓飞向李明的胸口。
“他要觉醒了!”王晓连滚带爬地转身,驾起一片残云,狼狈地逃向天际深处。
李明没去追她。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脚边那条摇着尾巴的土狗。
“原来,你一直都在。”他轻声说。
狗狗“汪”了一声,像是在回答他。天庭的风,终于带上了一点人间的暖意。那些金色的蝴蝶,轻轻落回他的掌心,化作一道道金光,融入了那道滚烫的印记里。三界美食系统的界面再次刷新,上面只有一行字:
【欢迎回家,美食审判者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