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星靴跟碾碎玻璃碴,脆声像骨裂。
腥咸的铁锈味先钻进鼻腔,再爬进喉咙,像一条湿冷的舌头。
他咳了一声,把星火餐盒往怀里又塞了塞,金属壳却渗出一道暗红,沿着他指缝滴落——温的,比血更稠,像熬化的糖浆。
“破铜烂铁也敢来我地盘?”
头顶的机械臂咔啦降下,蓝电火花劈啪作响。
沈星后退半步,腰眼撞上潮湿墙板,冰凉瞬间透过衣料,像有人拿冰锥抵着他的肾。
餐盒蓦地发烫,掌心“滋”地冒出一股焦肉味。
他甩手,没甩掉,反倒甩出几滴红液,落在地面锈铁上,竟冒出细小的星芒。
通风管里传来齿轮咬合的呻吟。
三只机械蜘蛛垂着钢丝绳滑下,复眼红光扫过,像在给商品打价。
沈星把餐盒当投掷物抡了半圈,最终没敢松手——他清楚,这玩意儿一离手,自己就连筹码都没了。
“别动。”
电流声撕开黑暗,蜘蛛的金属颚同时张开,露出里头旋转的微型锯片。
沈星喉结滚动,舌尖尝到铁锈与胆汁混合的涩味。
他想起上一秒还在宫殿电梯里,艾琳娜的指尖离他眉心只有一寸;此刻却像被扔进废旧压缩机,连呼吸都得侧着身。
左侧墙板忽然刺出一截弯刀,挑飞最前面的蜘蛛。
火花四溅中,一个女人翻落在地,墨绿袍角扬起,袖口藤蔓纹路亮得刺眼。
她抬眼,虹膜里旋着星图,像把银河折叠进瞳孔。
沈星愣了半息:“茉莉?”
声音在喉咙里碎成玻璃渣。
“你迟到了十年。”
茉莉说话带着风铃的颤音,却掺了烟熏味,像烤糊的杏仁滚进海盐。
她贴近一步,呼吸扑在他下巴,甜得发苦。
沈星后颈汗毛集体起立。
十年前,灵能星祭典,她端给他一杯“月光琉璃”,味道一模一样。
记忆像被捅开的马蜂窝,嗡地罩住他。
地面忽然塌陷。
他踩中的不是陷阱,是整块腐蚀的合金板,板下黑洞张嘴,铁齿森然。
茉莉一把攥住他手腕,指甲掐进静脉,血珠顺着她指缝滑,又被她抹在自己唇角,像补妆。
“黑市不收联邦狗。”
她偏头,吐出一粒水晶渣,“却收星图钥匙。”
远处传来金属撕裂的惨叫。
三枚暗红星徽在烟雾里旋转,像催命飞镖。
沈星认出那是禁运司标志——专门回收“超规味觉武器”的刽子手。
“你们在找餐盒?”
他声音嘶哑,却带着奇异的兴奋,像输红眼的赌徒终于摸到王牌。
茉莉没答,五指突然插进他胃区,指尖隔着皮肉摁住某根神经。
剧痛顺着食道往上爬,他哇地吐出一点星尘,亮晶晶地浮在空中,像缩小的银河。
“答案在你胃里。”
她声音低下去,变成耳语,“咽下去,或吐出来,随你。”
沈星干呕,嘴里灌满铁锈与焦糖混合的怪味——母亲临终前灌给他的最后一勺营养糊,就是这个气息。
他眼眶瞬间充血,一拳砸在墙面,火星迸溅,照出茉莉半边脸,另半边沉在阴影里,像被刀劈开。
天花板发出混凝土断裂的呻吟。
蛛群倒吊而下,锯片齐转,声音合成一条死神的口哨。
茉莉把他推向巷道深处,自己却被钢丝缠住脚踝。
“跑!”
她吼完,袖口藤蔓纹路集体爆裂,绿光化作火雨,烧得蜘蛛外壳噼啪作响。
沈星跌撞冲进黑暗,掌心灼痛。
低头,皮肤下浮出旋转星图,像有人拿烙铁在他肉上刻罗盘。
身后爆炸声连环,气浪推着他飞起,又重重摔进垃圾堆。
烂果核、碎瓷片、断掉的机械手指,一股脑往他衣领里钻。
他翻身,呕吐,吐出的却是闪着星芒的糊状物,落在地上仍缓缓流动,像活物。
“别回头。”
冰冷提示音贴着耳廓爬进来。
他回头,还是回了——一只蜘蛛复眼正悬在十厘米外,红光打在他鼻梁,像扫描条码。
餐盒忽然自己弹开一条缝,里头飘出清脆童声,哼着古老摇篮曲,调子却倒着唱。
沈星汗毛倒竖,他记得这声音——母亲哄他睡觉时,常把歌词反着哼,说这样“梦就找不到出口”。
蜘蛛锯片转到最急,却突然卡壳,复眼闪成乱码。
餐盒缝隙里渗出更多暗红,像一张嘴在笑。
沈星趁机爬起,瘸着腿往巷道尽头冲。
每一步,脚底都踩碎不同年代的记忆:十岁偷吃的第一口星际果冻、十五岁被赶出孤儿院那碗冷掉的合成面、二十岁考上外卖员时奖励的蛋白棒……味道一股脑涌上,像有人往他气管里灌火锅。
出口的光是暗紫色的,像腐烂的葡萄。
他扑出去,跌进一条更加嘈杂的街。
空中轨道列车呼啸而过,车窗里乘客的脸一帧帧闪过,全都戴着口罩,只露眼睛——那些瞳孔统一印着联邦徽章,像批量生产的监视器。
沈星把餐盒死死按在胸口,金属壳的心跳与他同步。
他忽然明白:自己不是被追捕,而是被“腌制”——联邦、艾琳娜、茉莉、蛛群,全是不同配方的调料,只为让“星图”入味。
甜腻焦香再次涌上喉头,他弯腰,却再吐不出东西,只呕出一口带着星芒的空气。
远处,黑市穹顶的广告灯板啪地熄灭,最后一行字残影般烙在他视网膜:
“第47号味觉样本,已激活。”
风从轨道列车缝隙灌下,卷着碎广告纸拍打他的脸。
沈星抬手,把纸扯下,揉成团,塞进嘴里咀嚼。
纸浆混着油墨,味道像过期许可证——苦、涩、带一点回甘。
他吞咽,喉咙被划出血痕,却笑出声。
“味道是密码。”
母亲的声音在颅骨里回荡,“咽下去,你就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他转身,把血迹抹在脸上,像战士抹迷彩。
背后巷道,蛛群燃烧的噼啪声仍在继续,间或夹杂茉莉的咳嗽,每一声都短促,像被剪断的磁带。
沈星没再回头。
他沿着轨道底部往前走,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变成跑。
掌心星图随心跳明灭,像给他指路的火把。
前方拐角,一盏老旧霓虹灯闪了闪,终于彻底暗下。
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秒,沈星看见灯罩上自己的倒影:眼白布满星尘,嘴角沾着暗红,像刚吃完银河的野狗。
他舔了舔唇,尝到铁锈与焦糖交织的尾韵——那是茉莉留给他的最后一味。
“下一站,”他低声说,“该轮到我点菜了。”
餐盒“叮”地合拢,像回应。
轨道列车再次掠过,风把血味卷进车厢,乘客们同时皱眉,却无人看见,车底有人正贴着金属狂奔,掌心星图亮得发烫,像一颗即将出锅的恒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