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琴弦，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。他吐出一口浊气，空气中混杂着魔力水晶逸散的焦糊味和尘土的腥气。最后一块附魔砖石沉甸甸地落入墙体凹槽，严丝合缝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

要塞，成了。

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，顺带蹭了下鼻子，指尖留下灰黑的印记。身后，唐笑笑正指挥着几个玩家加固防御塔，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
然而，一阵寒意顺着林野的脊椎爬了上来，不是天气转凉，而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。这感觉，和苏婉儿现身时一模一样。

就在这时，视野的边缘，一抹刺眼的蓝色撕裂了昏黄的天空。那不是魔法，而是来自另一层现实的警告。

“紧急召回！林野，立刻断开连接！”

陈岩的声音像一记重锤，直接在他脑壳里炸开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
林野的身体猛地一抽，像是被无形的鱼钩拽离水面。眼前的土黄色要塞瞬间剥离、模糊，化作无数奔逃的数据流。下一秒，他睁开眼，天花板那盏熟悉的、积了灰的吸顶灯刺入瞳孔。

他回来了。

电脑屏幕依旧亮着，游戏舱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像一头疲惫的野兽。他大口喘着气，胸口闷得发疼，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咸涩。怎么会？任务还没结束，要塞的验收……

“小子，别像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。”一个半透明的投影从显示器上方浮现，是陈岩。他的影像有些不稳定，边缘带着细微的毛刺，“这不是演习。有人在查你，挖得很深。”

林野撑着坐起来，脑袋昏昏沉沉。他环顾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，桌上堆着吃空的泡面桶，墙角摞着几本泛黄的漫画书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外卖和霉菌混合的味道。

“查我？”他嘶哑着嗓子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，“就我？一个连下个月房租都得算计的社畜？谁能看得上我？”

“‘清白’这个词，从你进入‘星穹’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是奢侈品了。”陈岩的投影闪烁了一下，似乎信号不太稳定，“赶紧查你的账号绑定信息。我提醒你一句，位面正在互相吞食，别相信任何未经证实的消息。”

林野一个激灵，连滚带爬地扑到电脑前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，像是在打一场紧急的战役。他迅速调出游戏账号管理界面。

姓名：林野。年龄：25。职业：基建工程师。
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他试图用自己的真实身份信息进行交叉检索，却在半空中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，提示“权限不足”。

怪了。

就在他烦躁地抓着头发时，整个界面突然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剧烈扭曲起来。一连串红色的警报框疯狂弹出：

【警告：检测到未知入侵源！】

【防火墙正在被破解！】

【数据流被劫持！】

“操！”林野低吼一声，双眼赤红。这哪是查资料，这分明是战场！他十指如飞，调动起所有能用上的小程序，试图追踪入侵者的IP。对方的技术像个幽灵，代码如藤蔓般缠绕，又像毒蚁般啃噬着他的防火墙。

汗水滴落在键盘上，晕开一小片水渍。风扇的嗡鸣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，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。

一个漆黑的匿名窗口突兀地弹了出来，上面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：

【放弃吧，你以为这是游戏？你的灵魂，早已是别人的养料。】

“老子就是养料，也是块难啃的骨头！”林野怒吼一声，一拳砸在桌上，桌子角应声裂开一小块木屑。他猛地启动了自己藏起来的后门程序，那是个他以前无聊时写的“反追踪小精灵”。

反击的代码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，精准地切入了入侵者的数据流。几秒钟后，他成功截获了一小串残留的踪迹。

就在这时，账号页面毫无征兆地刷新了。原有的个人信息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、从未见过的绑定物品——【位面漏洞地图】。

那地图像一块活物，在屏幕上缓缓展开。无数纤细的、泛着幽光的线条如血管般搏动，勾勒出地球的轮廓。一片片深红色的阴影正在地图上蠕动、扩张，贪婪地吞噬着一个个城市的亮光。

杭州、上海、北京……

那些熟悉的坐标点，此刻正被深红色一点点侵蚀，边缘不断崩坏，闪烁着濒危的警报。

这哪里是扶贫计划的游戏，这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末日狂宴！每一个玩家辛辛苦苦完成的“基建任务”，每一次发自“善意”的魔法施展，都像是在为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喂食，让它长得更快，更强壮。

林野的视野开始模糊，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，尝到了恐惧的苦涩味道。黑客的攻击仿佛按下了暂停键，像是故意留出时间，让他好好欣赏这血淋淋的真相。

“这……这是我绑定的？”他喃喃自语，手指颤抖着，点向地图的核心地带。海量的数据流瞬间喷涌，涌入他的视线。

其中一行字，像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：【身份认证：位面吞噬者代理人（初级）】。

一阵荒谬的愤怒直冲天灵盖。他猛地推开椅子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胡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，冲出了门。

脚下的柏油路面冰冷坚硬，每一步都踏出空洞的回音。刚跑到楼下，陈岩那不稳定的投影再次凭空出现，挡在他面前。

“别犯傻，小子。回去，继续你的游戏。”陈岩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，“那张地图，是护符，也是催命符。”

话音未落，林野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“滋啦”的电流声，屏幕疯狂闪烁，然后“砰”的一声，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。几块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，血珠渗了出来，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。

一条匿名短信弹了出来：【你以为召回就安全了？吞噬的扩张，从不因躲藏而停止。】

林野一个闪身，躲进了旁边阴暗的巷子里，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砖墙上，急促地喘息着。记忆的碎片涌上心头——小时候，他最爱玩的就是那些模拟城市建设游戏，梦想着从一片荒芜上建起文明的丰碑。

可现在呢？他成了这场“游戏”里最顶尖的“内鬼”？

他烦躁地把手机往地上一摔，转身时又带翻了一个垃圾桶。“哗啦”一声，剩饭和废纸滚了一地。一个空啤酒罐骨碌碌滚到他脚边，他没好气地一脚踢飞。

“操！我他妈连食堂阿姨都打不过，现在成末日救世主了？这沙雕剧本谁写的？”

他正骂着，巷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。几个模糊的人影浮现在那里，像是从浓稠的墨汁里渗透出来的。他们手中握着形态怪异的武器，脸上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团扭曲的灰雾。

空气中飘散开一股泥土的腥味和电路烧焦的味道。

“背叛者，”那些影子的声音像是无数人重叠的耳语，“交出地图！”

林野二话不说，拔腿就跑。他一头扎进地铁站，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。车厢里汗味、香水味、快餐味混成一片，嘈杂的噪音震得他耳膜发疼。

可他的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。地图上的每一个闪烁点，都对应着他们曾经完成的“扶贫”任务。那些他们引以为傲的基建项目，原来只是在为“吞噬器”组装零件。

他挤到座位上，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，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比划着，试图解析地图的加密结构。列车平稳行驶，突然，车厢的灯光剧烈闪烁了一下。

陈岩的投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旁的空位上，这次，他的影像更加黯淡。

“小子，你上钩了。”陈岩的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疲惫，“那张地图，是个为你量身定做的陷阱。”

他的脸部的数据流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剥落，露出了底下另一张陌生的、毫无生气的脸。那是一张被“吞噬”过的玩家的脸。

“我们……都被骗了。”那个“前代玩家”的残影说，“而你，是他们选中的……终极傀儡。”

林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几乎要吐出来。

“但你也能逆转这一切。”那声音继续道，“觉醒你被隐藏的力量。”

潜台词尖锐如刀：所谓“觉醒”，或许意味着彻底沦为没有自我的NPC。

一阵刺耳的广播杂音打断了这场诡异的对话：“下一站，危机！各位乘客请做好……”

林野没理会，猛地站起身，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冲了出去。他跑进一家灯火通明的咖啡店，抓住一个正在擦杯子的店员。

“你好，请问‘星穹’科技公司的总部在哪？”

店员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，眼神却毫无温度：“先生，不好意思，我们这附近没听过这家公司。”

虚伪的笑容，平静的日常，这一切的表象下，都藏着末日策划的痕迹。林野正要转身离开，店里的灯光“啪”的一声全部熄灭。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味的咖啡香气，他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清晰可闻。

他不跑了。

他忽然觉得好笑。用游戏里那套“基建狂魔”的思维，他竟然尝试在现实里召唤工具包。念头一动，手中凭空多了一块薄薄的数据板，材质冰冷，触感光滑。

“嘿，还真跨服了。”他咧了咧嘴，对着空气喊道，“老子建要塞是为了救国，你们这群狗东西倒是在搞房地产拆迁？”

数据板光芒一闪，一块块虚幻的砖石凭空生成，他像个熟练的泥瓦匠，飞快地在门口垒起一道临时的矮墙，挡住了门外那些影子的窥探。砖石的触感冰冷，却给他带来了一种久违的、踏实的力量感。

影子们挥舞着由数据构成的光刃砍来，光刃划破他的衣袖，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。疼痛让他更加清醒。他反手一拳砸在影子的胸口，那东西像被戳破的气球，爆成漫天像素雨。

可手机屏幕上，那片代表着“杭州”的深红色，又扩张了一个百分点。

【杭州地区崩溃指数：7%】

林野喘着粗气，苏婉儿那句“善意才是真正的力量”又在耳边响起。现在他才明白，那“善意”是引诱猎物走向屠宰场的最佳饲料。

陈岩的残影在彻底消散前，留下了最后一句话：“回去，继续你的‘扶贫’。记住，想清楚……谁才是真正的玩家。”

林野冲回地铁，掏出手机，地图再次展开。地图中央，他的身份标识旁边，多了一行猩红的小字：【致命缺陷：地图信息一旦泄露，宿主将沦为纯粹的工具人】。

现实和虚拟的界限，在这一刻彻底模糊。一个低语直接钻进他的耳朵，像是来自四面八方：“承认吧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。”

他是什么？一个潜伏的废柴反派？还是深不可测的幕后黑手？

他推开家门，陈岩的真人——或者说，是这个躯体的使用者——竟然大喇喇地坐在他的沙发上，悠然地晃着腿。

“战友，是时候揭示你的三重身份了。”

林野的左眼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刺痛，一些破碎的、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了进来。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滤镜，空气尝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
他狠狠揉了揉眼睛，然后指着门口，破口大骂：“你他妈算哪门子前辈？赶紧滚回你的游戏里去，别在我的破沙发上蹭灰！”

冲突再次升级，门外传来“砰砰砰”的砸门声，几秒钟后，门锁被一股巨力直接撞开。几个持枪的黑衣人冲了进来，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。

“地图，交出来！”

林野眼疾手快，反脚把门踹上，用身体死死抵住。“滚蛋！老子可是‘第四天灾’的盟主！想让我屈服？先问问我的砖块答不答应！”

他再次激活数据板，这一次，他没有用来防御。他将地图的能量逆向引导，一股无形的吸力从地图上爆发。那几个黑衣人像被卷入风暴的树叶，身体迅速分解、虚化，最终化作一撮飞灰，飘散在空气中。

爽点过后，是更深的绝望。

地图的界面剧烈闪烁，一行新的、刺目的文字浮现出来：【身份复核……最终确认。恭喜你，策划者。】

下方，一个鲜红的倒计时冷酷地跳动着。

【现实世界剩余时间：48:00:00】

他双腿一软，瘫坐在地，嘴巴干得发苦。他回想起游戏里建造要塞的每一个日夜，那曾是他引以为傲的文明模拟，现在却成了他亲手导演的毁灭剧本。

黑客的干扰渐渐平息，但一条新的消息推送进来，发信人是【苏婉儿】。

【我回来了，在老地方等你。】

林野看着燃烧着的地图，伸出手去触碰那跳动的红光。指尖的触感冰凉，像是在触摸一块墓碑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对面墙上的镜子。

镜子里，映出的不再是他的脸，而是一张轮廓模糊、身体半透明的灰影面孔。

他是谁？是猎人，还是猎物？是棋手，还是棋子？

现实安全吗？还是说，那个充满谎言和吞噬的游戏，才是唯一的出路？

唐笑笑的紧急通讯又弹了出来，带着哭腔：“野哥！要塞……要塞塌了！苏婉儿带人把它拆了！”

林野愣住了。

好家伙，这沙雕救国之旅，还真是一天都不得安生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那股熟悉的、铁锈和泡面混合的味道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“家”的安宁。他转身，毫不犹豫地爬回了游戏舱。

不管身后是万丈深渊，还是龙潭虎穴，他都得回去。

有些事，总得有个了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