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猛地睁开眼，像被人从水里拽出来，猛吸一口气，却呛进满嘴虚拟世界的尘埃。眼前，他亲手搭建的《星穹》主城正在扭曲，那座他最引以为傲的通天塔，此刻像一根被揉烂的吸管，软塌塌地弯折。

“警告！位面稳定性下降，玩家即将被强制下线！”

系统提示音不是平日里清爽的女声，而是某种劣质音响电流过载的噪音，尖锐，刺耳，像指甲刮过黑板。林野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，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基建工具包。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神经末梢，让他勉强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感。

这不是普通的BUG。全息界面右上角，那个他从未注意过的隐藏进度条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倒退。进度条每消退1%，现实世界的坐标——他家窗外那棵老槐树，对面楼晾晒的白衬衫——就会像底片曝光一样浮现一瞬，随即被更浓的漆黑吞噬。

“该死！”林野咬牙，试图调出管理员后台。那套他闭着眼都能操作的代码，此刻却像被焊死了，界面上只留下一层诡异的黑色代码在缓慢蠕动，像一团活着的数字霉菌。

一个声音，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，在脑海里响了起来。

“林野，你以为自己是在拯救世界？”

是陈岩。那个总在任务关键时刻掉线，理由永远是“现实要加班”的系统管理员。他的虚拟投影“滋啦”一声，凭空出现在林野面前，面部数据流像断了网的视频，疯狂崩坏，碎裂的像素块像被虫蛀过的木屑，不断剥落。

“不，你不过是位面吞噬者的养料供应商。”陈岩的投影歪了歪头，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感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林野警惕地后退一步，脚下的虚拟地砖突然塌陷，滚烫的位面能量像地锅里的热油一样溅起，烫得他脚踝一阵刺痛。他踉跄着站稳，心脏擂鼓般狂跳。

陈岩的投影咧开嘴，那笑容被数据流强行拉扯，像一张被扯坏了的橡胶面具。“别装了，‘基建狂魔’。每当你用这个宝贝，”他指着林野手里的工具包，“召唤现实物资，吞噬进度就会加速30%。你建的每座塔，铺的每条路，都在给位面怪物喂食。”

林野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他想起了那些莫名消失的玩家。官方通告说他们是“违规卡BUG，数据被清除”。但陈岩的话，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最黑暗的可能性。他们不是被清除，是被转化了。变成了那些循规蹈矩、重复着几句台词的NPC，成了位面的养分。

“你疯了！”林野怒吼，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武器快捷栏，却发现能量条一片死灰，连根木棍都召唤不出来。

“疯的不是我。”陈岩的投影突然开始分裂，化作无数细碎的代码光点，像夏夜的萤火虫，却带着不祥的血色。最后一片光点悬浮在林野眼前，上面浮现一行血红色的文字，像一个恶毒的玩笑：

“去检查你的工具包，看看那个‘饥饿营销’的礼物。”

林野心头猛地一沉，像是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。他颤抖着手，打开工具包。在最常用模块的下面，静静地躺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【信仰收割器】。旁边附着一张字条，那娟秀的字迹，熟悉得令人作呕：

“亲爱的玩家，每当你使用工具，请记得向NPC传播‘希望’。他们的信仰，会让你的建设更有效率哦～”

落款是：叶真真。那个总是笑嘻嘻地拉着他做各种“支线任务”，声称要“让NPC更有人情味”的女孩。

就在这时，强制下线的倒计时冰冷地响起：.9...

林野一把扯下头盔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，他却感觉像在燃烧。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T恤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房间里一切如常，桌上的泡面还冒着热气，显示器上是他昨天没写完的代码。但那个该死的全息界面，竟然还悬浮在半空。

进度条上，那个倒退的刻度下方，多了一个新的血色标记：

【下次吞噬目标：上海市黄浦区】

他的手指抖得几乎点不中鼠标。他颤抖着点开玩家论坛，头条推荐的帖子标题，像一根烧红的铁针，刺入他的眼球：

“《星穹》新版本更新：NPC觉醒概率提升200%！快来体验更真实的互动！”

评论区是一片欢乐的海洋，“666”和“真香”刷满了屏幕。林野看着那些ID，仿佛能听到位面怪物在幕后咀嚼灵魂时发出的、满足的咂嘴声。

“叮咚——”

门铃声突兀地响起，像一声惊雷。林野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
门外站着赵小满，那小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，肩膀上搭着条毛巾，手里举着个锈迹斑斑、看起来像从废品站淘来的铁锤。他咧着嘴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，阳光得令人发指。

“老大！新任务来了！”赵小满兴高采烈，“我打听过了，这次建个什么‘信仰灯塔’，就能得限量版NPC芯片！我手快，已经帮你接了单！”

林野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，那里，一个微小的芯片接口在布料下若隐若现，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怪物。他想起陈岩最后的话。

“当你发现自己手上的工具包，其实是位面怪物的餐刀时......你还会继续建造吗？”

全息界面突然闪烁，一行新提示弹出：

【检测到玩家情绪剧烈波动，位面吞噬进度加速5%】

林野握紧了拳头，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“咔咔”的轻响。他看着赵小满那张毫无心机的脸，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，比对方的笑容更加诡异，也更加危险。

“走吧，小满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这次，我们建座让位面怪物噎住的塔。”

虚拟世界重新加载的瞬间，林野发现自己的玩家ID旁边，那个刺眼的标签依然醒目：【位面吞噬者·养料供应商】。

系统背景音突然变了，不再是激昂的战斗音乐，而是陆九渊直播时常用的那首美食节目配乐。一个男人醇厚又带着点戏谑的嗓音响起：

“观众朋友们大家好！今天我们来做一道特殊料理——用玩家的信仰和NPC的记忆，慢火细炖，熬一锅香喷喷的位面长生汤......”

林野猛地挥手关闭了全息界面。现实中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，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想起老周，那个被他当成怪人的退休程序员，总是一边摆弄着他的盆栽，一边说些没头没脑的话。

“真正的力量，藏在你不想面对的真相里。”

门外，赵小满已经不耐烦了，开始敲门催促：“老大，快点啊！再不去，这单就被唐笑笑那婆娘抢走了！”

林野深吸一口气，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压回胸口。全息界面重新启动。他看着那不断退后的进度条，嘴角再次浮现那个危险的笑容。

“既然是游戏，”他低声自语，“那就让我们来改写规则。”

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舞动，像一位疯狂的钢琴家。那些他曾经用来优化建筑结构的代码，此刻被他逆向重写，变成一条条带着的数据毒蛇，悄无声息地注入系统核心。

全息界面猛地一震，像是挨了一记重拳。血红色的警报提示疯狂闪烁：

【检测到非法操作！位面守护者即将降临！】

林野冷笑一声：“来吧，我正想看看，究竟是谁在操控这场游戏。”

话音未落，虚拟世界骤然暗淡下来。远处，一个由纯粹代码构成的巨人，正从数据之海中缓缓凝聚。它的身体是无数闪烁的玩家ID组成，而它的眼睛，正是林野再熟悉不过的，《星穹》的Logo。

就在这时，系统提示音再次切换，变成了苏婉儿那温柔得能掐出水的声线：

“林野，你知道吗？每当你反抗一次，位面就会提前吞噬一块现实世界。你猜猜，黄浦区刚才消失了多少？”

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。他看着那逐渐逼近的代码巨人，像一座移动的山脉，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。他绝望地翻动着工具包，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模块，最终，定格在那个被他当成垃圾、一直忽视的模块上——【文明模拟器】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。

“拼了！”

他猛地启动模块。一瞬间，现实世界中，他硬盘里存着的所有城市建筑数据，那些他为了项目做的模型、搜集的资料，像决堤的洪水，顺着网线疯狂涌入虚拟世界。

代码巨人骤然停滞。它那由无数玩家ID构成的身体开始剧烈震颤，像一栋地基被抽空的大楼，开始从表层一寸寸崩解，化作漫天数字尘埃。

“警告！警告！检测到位面漏洞！现实世界正在反噬虚拟系统！”系统的尖叫几乎要刺破耳膜。

林野看着那奇迹般停止倒退，甚至开始缓慢回升的进度条，在这一刻，他终于明白了老周那句话的真正含义。

“真正的基建，不是建造，而是连接。”

连接两个世界，连接人与数据，而不是喂食。

就在这时，一个稳定的虚拟投影，悄然出现在他身旁。是唐笑笑。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，又总在关键时刻消失的女人。她的数据流此刻稳定得不像话，仿佛她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。

“林野，你终于开始懂了。”她看着远处崩解的巨人，眼神复杂，“但别高兴得太早，位面吞噬者，可不止一个。”

她抬起纤长的手指，指向虚拟天空的尽头。

林野顺着她的指引看去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在那片由代码构成的苍穹之上，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无数个新的代码巨人，正缓缓从混沌中浮现。像一片正在集结的、由BUG和恶意组成的军团。

系统背景音，在此刻切换成了黑子那略带沙哑和戏谑的歌声，荒诞的旋律，却成了这个末日场景最完美的注脚：

“在这场沙雕救国游戏中，谁是玩家，谁又是NPC？当信仰成为武器，文明的尽头，会是吞噬还是重生？”

林野看着那些逼近的巨人，突然笑了。那是一种卸下所有枷锁后的轻松。他转向唐笑笑，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钢板。

“那就让我们，来场文明的赌局。”

他的手指再次在键盘上舞动。这一次，不再是逆向的破坏，而是创造性的连接。现实与虚拟的数据流，在他的操作下，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交织、融合。

【检测到未知操作，位面系统正在重启……】

林野的玩家ID旁，那个羞辱性的标签【位面吞噬者·养料供应商】，在一阵数据流冲刷后，彻底改变。

【位面漏洞·文明连接者】

系统背景音骤然静默，只剩下黑子的歌声，在空旷的虚拟世界里，孤独地回荡。

“当你发现自己手握餐刀，别忘了，你也可以选择成为厨师。”

林野看着那些逐渐崩解、消散的代码巨人，心里却无比清明。他知道，这只是游戏的第一关，或者说，只是教程的结束。

全息界面的右下角，一个全新的、闪烁着金光的任务提示弹了出来：

【主线任务开启：寻找位面吞噬者的核心。前置条件：收集9枚NPC觉醒芯片。】

他看向唐笑笑，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笑容：“走吧，笑笑。这届玩家，似乎没那么好带了。”

唐笑笑也笑了，那笑容里，带着一丝久违的暖意。

虚拟世界重新加载，林野发现，自己的视野左上角，多了一个全新的选项：

【查看现实世界吞噬进度】

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，然后，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下去。

全息界面骤然变暗，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。在这片象征着未知和恐惧的黑暗中，只有一个坐标，在孤独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。

【下次吞噬目标：未知】

系统提示音，这一次，变成了阿呆那毫无感情的机械声线，却说出了一句足以颠覆一切的话：

“玩家，你知道吗？有时候，真正的救赎，是让世界看到真相。

”

林野看着那片漆黑，看着那个闪烁的坐标，他笑了。那笑容里，没有了愤怒，没有了绝望，只有一种纯粹而坚硬的决心。他看向远方，仿佛能穿透虚拟与现实的壁垒。

“那就让我们，来场真相的赌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