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座会呼吸的遗址已经过去一周了。

艾丽卡还是会从深夜的睡梦里惊醒，耳畔总回荡着石块碎裂的脆响。

实验室的恒温空气闻起来像稀释后的消毒液，干净，却让人提不起精神。

那块从遗址带回来的石板，被锁在三层铅玻璃后面，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。

张鸣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，声音单调得像节拍器。

“校准完毕，能量流稳定在百分之三。可以开始接入‘回响’系统了。”

他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玩笑，只剩下疲惫。

“回响”是他们给这个新项目起的名字。

一个试图通过量子纠缠，将遥远的历史数据流投射到全息矩阵里的疯狂构想。

而那块石板，就是钥匙。

艾丽卡隔着玻璃，凝视着石板表面那些螺旋纹路。它们似乎比在遗址时更深了些。

“启动信号连接。”杰克的声音从控制室的角落传来，低沉而有力。

他是新来的安全主管，寸头，眼神像鹰。说话从不说废话。

他的权限比所有人都高，来头神秘。

“连接成功。”张鸣轻声说。

一束极细的蓝色激光从设备顶端射出，精准地落在石板的中心。

石板沉默着。

几秒钟后，石板内部亮起一点幽光，像被唤醒的睡眼。

全息屏幕上，数据流开始涌入。

那是来自全球十个顶级实验室的同步观测信号，被项目组戏称为“观众”。

他们的每一次数据检索，都会被系统翻译成微弱的能量脉冲，反馈给石板。

这就像一场跨越时空的直播。

就在这时，异变发生了。

石板的表面，那些螺旋纹路之间，竟渗出了荧蓝色的粘稠液体。

液体沿着玻璃内壁缓缓滑下，像活物。

艾丽卡戴着手套的手指下意识地扶了一下操作台，手套尖端沾到的瞬间，全息屏幕上，那十条代表着“观众”的数据流猛地一滞。

随即，所有数据流瞬间变成刺目的血红。

一行巨大的警告字体弹了出来：【检测到历史修正力超载。】

“快撤手！”杰克的吼声几乎要撕裂喉咙。

他一个箭步冲过来，粗暴地将艾丽卡撞开。

考古记录仪被撞得翻倒，正好触碰到了隔离罩的外壁。

“嘀——”一声尖锐的长鸣。

直播画面里，观众们疯狂点击的“数据打赏”特效，那些本该是虚拟图标的小礼物——火箭、皇冠、金元宝——竟化作实体，穿透了全息投影，砸在实验室里陈列的一块商周青铜复制品上。

“砰！”

一个金色的元宝影像砸在青铜爵的口沿上，激起的不是碎屑，而是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

空间像水面一样晃动了一下。

“你们在改写历史！”阿米尔，团队里的材料学专家，脸色惨白地抓起那块青铜爵。

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爵底的铭文……‘子渔’的‘渔’字，三点水正在消失！”

莎拉，负责量子物理模型的女博士，脚下一滑，高跟鞋的鞋跟卡进了地砖的缝隙。

她顾不上脚，惊恐地举起掌心的时空地图。

那原本是稳定网格的地图，此刻正像风暴里的树叶一样疯狂旋转。

“观众的打赏正在聚焦！他们在用高能数据流给青铜器打马赛克！”

她抬头，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
“模型计算出来了，三分钟后，该区域将出现量子态叠加的城邦！真实和虚幻会混在一起！”

艾丽卡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，那股晕眩感比在遗址时更强烈。

她低头，石板渗出的蓝色液体，不知何时已经顺着隔离罩的缝隙，爬上了她的手腕。

冰冷，滑腻，像一条蛇。

弹幕突然刷过一串意义不明的乱码，安娜，团队的预感分析师，尖叫着捂住了耳朵。

“不是乱码！是摩斯密码！他们在用打赏的音效重组甲骨文！”

她话音未落，考古记录仪的投射光束失控，在墙上打出一个诡异的画面。

直播镜头的视角里，三十个高权限的观众ID，正在以超新星爆炸的速度膨胀。

每一个ID都变成了一个微型黑洞的雏形，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。

“切断信号！立刻！”张鸣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要敲出火花。

但杰克的机械义眼突然闪过一串暗红色的加密代码。

“不行。”他沉声说，“数据流的源头锁死了。有更高的权限在阻止我们。”

他的义眼转向全息屏幕，打赏榜单的前三名，三个ID的旁边，竟出现了与石板液体同频的脉动标记。

玛丽亚颤抖着举起考古锤，她面前的青铜器上，饕餮纹路像是活了过来，正在啃食她惊恐的脸倒影。

“这是观众集体潜意识的具象化。”

一个冷静的全息影像突然切入直播，是迈克尔，项目的最高投资人。

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，但口袋里却露出了半截晶体，那晶体的材质和色泽，与石板别无二致。

“你们每犹豫一秒，就有三亿人正在经历他们脑补出来的、被篡改过的西周王朝。”

他的声音不带感情，像在宣读一份财报。

话音刚落，艾米丽，隔壁数据中心的负责人，从紧急通道冲了进来。

她身后，拖着一道由无数闪烁弹幕凝成的、半透明的量子尾巴。

“所有备用协议全部失效！我们被锁死了！”

艾丽卡猛地扯下耳麦，不想再听那些刺耳的警报。

液体已经蔓延到她的脖颈，带来针刺般的寒意。

她用力咬破舌尖，血腥味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

她终于“看”清了，那根本不是液体。

那是无数个带着铁锈味的活体文字，是古老的蝌蚪文。

它们顺着她的血管向上游走，在她的视网膜上投射出另一番景象。

那是观众们的现实。

一个因房贷逾期而彻夜写代码的程序员，一个被裁员后躲在停车场不敢回家的中年人，一个在ICU走廊里通宵等待的家属……

他们把所有的渴望、不甘和绝望，都砸进了这场“直播”。

“他们用历史的碎片，填补自己人生的缺口。”莎拉的声音在颤抖，她用力拔出卡在地砖里的鞋跟。

“快！想办法关闭直播间！”

但杰克的机械义眼再次捕捉到关键信息。

他死死盯着屏幕一角的一个代码签名。

“阻止我们的不是观众，是‘衔尾蛇’。他们组织的金主，那个最高权限的ID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那个ID的后缀，是一串艾丽卡无比熟悉的数字。

那是她失踪多年的丈夫的社保卡号。

青铜器上被马赛克覆盖的铭文突然炸开，露出被十万观众共同篡改的句子。

“王于兴师”的后面，赫然是四个大字——“直播带货”。

荒诞和恐怖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。

头顶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，一个巨大的时空漩涡正在成型。

安娜的预知能力彻底失控，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。

她看见三百个平行时空里，自己正以不同的方式，倒在石碑前。

张鸣启动了最后的紧急预案，时间修正程序。

但屏幕上跳出冰冷的提示：所有时空锚点，都已被观众的打赏弹幕插满，像插满了糖果的蛋糕。

艾米丽的量子尾巴扫过一台仪器，上面跳出最终报告。

【当前时空稳定性已跌破临界值。参考值：低于秦始皇陵地宫模拟崩塌时的百分之三十。】

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沉浸式体验？”

迈克尔的全息影像在滋滋作响的电火花中扭曲。

他昂贵的西装上，开始渗出与石板同频的荧光液体。

“告诉他们，每改一个字，现实世界就有十个无辜的人陪葬。”

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。

话音未落，石碑突然喷发出墨绿色的雾气，带着陈旧纸张和尘土混合的味道。

所有人身上的电子设备，同时弹出了一个简陋的支付界面。

正在直播的考古现场，中央大屏幕上赫然挂着一行字：【时空修正众筹，您的每一份努力，都将改变世界。】

艾丽卡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，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、碎裂。

在彻底坠入黑暗前，她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杰克。

他没有去操作任何设备，而是用一把战术匕首，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
一滴血珠，在失重的环境中悬浮着，坠落。

当它接触到那蓝色液体时，那液体竟像被火燎到的活物，猛地蜷缩、躲避。

原来他一直都知道。

杰克摊开手掌，掌心纹路的末端，是一个与失落文明图腾完全相同的量子纠缠标记。

那不是纹身，是烙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