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的午夜,唯有书桌上的台灯投下一圈孤独的光晕。林昭从噩梦中挣脱,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睡衣。那滴落在青铜面具上的血,如此真实,又在醒来后消散无踪。胸口那股巨石般的压迫感,依旧残留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枚玉琮上。它不知何时已不再温润,泛着一层幽冷的青铜色泽,仿佛吸收了夜色。那色泽让他心悸。他知道,这枚从古籍记载中辗转求来的祭器,绝非凡品。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过去,轻轻触碰玉琮冰冷的表面。
“不该碰的……”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。
晚了。
一股狂暴的能量顺着他指尖的皮肤,逆向涌入经脉。那不是电流,不是热量,而是一种更蛮横的、撕扯灵魂的力道。林昭的身体剧烈一颤,喉咙里涌上腥甜。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、折叠。书桌、墙壁、窗外的月色,都融化成一团混沌的色彩。
唯有耳边那低沉的呢喃,愈发清晰。
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腔调,却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神魂之上。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,被卷入了无底的漩涡。周围的光影飞速后退,凝聚成一条狭长的隧道。身体被拉长、压缩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求生的本能让他想要尖叫,却发现喉管被无形的力量扼住,连一丝声响都无法发出。他成了这场时空洪流中最无助的漂流物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又或许是永恒。那股撕扯感骤然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冲撞力。林昭重重摔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,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。
他挣扎着抬起头。
入目所及,尽是刺目的赤红。天幕如血,大地泛着青铜的冷光。空气中浓重的焦糊味混杂着金属的腥气,粗暴地灌入他的鼻腔。不远处,两顶天立地的身影正在搏杀。
一人身披玄色战袍,手持一柄巨大的青铜斧,每一挥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。他的对手,则遮蔽着一张刻满了繁复符号的青铜面具,面具上的河图洛书纹理,似乎在缓缓流动,吞噬着光线。
林昭的心脏骤然停跳。
这场景,他在无数残缺的壁画和破碎的甲骨文中见过。黄帝与蚩尤。涿鹿之野。他是个考古学者,对这些符号的熟悉程度,超过了自己的掌纹。可为什么,那面具如此熟悉?仿佛就印刻在他的记忆深处,甚至……血液之中。
这是被篡改过的历史?还是被植入的幻境?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,不是从耳边,而是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。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,像猫在戏耍捕获的鼠。“你以为,你是在解码历史?不,孩子,你只是在唤醒自己的宿命。”
林昭猛地抬头,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,却只看到那挥舞的巨斧,正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劈来。那力量还未靠近,便已将他周围的空气压成实质。
他下意识地举起手臂,想要格挡。
就在此时,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,与远处那青铜面具上的符号,产生了诡异的共振。一股灼热的力量自心底涌起,他的视网膜上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祭坛、星空、一枚滴血的玉琮,以及……一张与他自己别无二致的脸。
“噗。”
一股气血翻涌,林昭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再次恢复意识,是被刺骨的寒意唤醒的。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。之前那血色的天空和激战的巨人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。远处,一座残破的祭坛孤零零地矗立着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祭坛周围,散落着无数青铜碎片,在稀薄的星光下,反射着幽幽的冷光。这里的一切,都透着一股被时间遗弃的苍凉。他挣扎着坐起,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。那枚玉琮,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的手中,只是温度愈发冰冷,仿佛一块万年玄冰。
“这是……哪里?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格外单薄。
一个脚步声,从阴影中传来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跳上。林昭的神经瞬间绷紧,全身的汗毛倒竖。他看不到人,只能听到那越来越近的声响,以及一股古老而干燥的气息,如同尘封千年的书卷被骤然打开。
终于,一个身影在祭坛的轮廓下浮现。那是一个身披祭祀长袍的老者,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,唯独一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得惊人,仿佛藏着两颗恒星。他手中没有武器,只拿着一面古朴的铜镜,镜面上刻满了与玉琮、与那面具同源的符号。
老者在他面前三步远处停下,那双锐利的眼睛,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他的灵魂。
“你身上的味道,很熟悉。”老者开口,声音沙哑,像是两片古木在摩擦,“是‘钥匙’的味道。”
林昭握紧了玉琮,掌心渗出冷汗。“你是谁?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老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重要的是,你将成为谁。至于这里……这里是起点,也是终点。是所有被抹去的历史的坟场。”
他的话语充满了隐喻,每一个字都像一枚棋子,落在林昭混乱的思绪中,却让他更加摸不着头脑。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很快就会明白。”老者举起手中的铜镜,“你以为是玉琮选择了你?不,是你在血脉里,早就呼唤了它。你渴望真相,对吗?渴望知道那些被胜利者掩埋的秘密?渴望知道,我们究竟从何而来,又将归于何处?”
他的每一句询问,都像一把锥子,狠狠刺进林昭内心最深处的好奇。作为一名终日与故纸堆为伴的学者,还有什么比探寻世界的本源更诱人的?哪怕是毒药,他也想尝一口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林昭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不想让你做什么。”老者缓缓摇头,“是‘命运’想让你做什么。你只是一个被选中的渡船,一个引渡人。你将亲眼见证,并记录下一切。”
他手中的铜镜,在说完这句话后,陡然亮起。那光芒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力。林昭感觉自己的灵魂,正被从躯体中一点点抽离。他奋力抵抗,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在对方面前,如同萤火比之皓月。
“等……”
他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,意识便被彻底卷入了镜中的光旋。
再次睁开眼,景象已然不同。
他依然站在一片古战场上,头顶是血色的残阳。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焦糊与铁锈的气息,耳畔也回荡着远古的歌谣。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旁观的闯入者。
他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颤,能听到战士们粗重的喘息,能闻到风中飘来的血腥。他看见那戴着面具的巨人,在最后一刻,将自己的灵魂与面具、与天地、与浩瀚的星辰融为一体。他没有失败,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,延续一场更宏大的博弈。
而那枚玉琮,那面铜镜,都是他设下的棋子,是等待后人开启的密钥。
原来,历史不是故纸堆里的尘埃,而是刻在血脉里的烙印。
这一刻,林昭终于明白。他之所以对这些符号如此熟悉,并非源于学识,而是源于继承。他不是在探索一段逝去的文明,而是在重温一段属于“自己”的记忆。
时空的裂缝在他眼前缓缓扩大,隐藏在面具背后的那场跨越万古的阴谋,终于向他揭开了冰山一角。
求知的路,走到尽头,要么是真理,要么是万劫不复。
他看着自己的双手,那上面似乎也浮现出了淡淡的符号。命运的网一旦收拢,便没有逃出的缝隙。而他,似乎已经没有回头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