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像冰针，扎进林昭的鼻腔。

他睁眼，雪白舱壁晃出重影，血色古战场被切成碎片，从视网膜剥落。

耳侧，心电仪滴答，像替谁数命。

“醒了？”

沈九歌俯身，发梢扫过他锁骨，带着苦艾与冷金属的味道。

她指间捻着一张泛黄绢布，《黄帝内经》穴位图，墨迹被红笔圈出七处，像七枚血钉。

林昭想开口，喉咙却黏着铁锈。

他抬手，玉琮从病号服里滑出，幽绿表面浮起两道银光，相互缠绕——

DNA双螺旋。

沈九歌的瞳孔骤然收缩，指节无声压住锁骨穴。

“别动。”她声音低而脆，“它在比对。”

“比对什么？”

“我们。”

两字落下，医疗舱灯管噼啪闪灭。

黑暗里，玉琮自转，投射出立体星图，穴位与星位重叠，像把人体钉进银河。

林昭看见自己的脊椎被标成赤色光轨，沈九歌的则冰蓝。

双轨在尾椎处交汇，合成一枚陌生符号——半弧、半角，像未写完的“命”。

“文化隐性基因。”沈九歌喃喃，“古中医叫‘灵根’，军团档案叫R-链。”

她忽然笑，却比哭难看，“原来逃了十年，还是配对成功。”

林昭心口一抽，记忆闪回：

血色祭坛，老者说“你是渡船”。

渡谁？渡她？还是渡自己？

“清除计划启动，目标已锁定。”

机械女声从天花板坠下，像钝刀切骨。

沈九歌扯掉输液针，血珠甩成弧线，落在穴位图上，竟沿墨迹自行爬行，连成新的星门。

“走。”她抓住林昭手腕，指甲陷入皮肉，“去商周断档。”

林昭踉跄下床，脚底踩到碎玻璃，疼得倒抽气。

这一疼，让他确认：情感还在，尚未被系统回收。

舱门开启，冷风灌入——

走廊尽头，银白机甲列成三排，面罩黑得照不出人形。

“十秒。”沈九歌将穴位图拍在他胸口，“背熟。”

“我不会死在这儿。”林昭咬字。

“死不了，”她侧头，耳语混着薄荷味，“只会忘记为什么活。”

话落，她按下墙板，医疗舰底部舱门洞开。

真空嘶吼，文件、纱布、针头瞬间被抽成流星。

两人抓住固定索，被抛向太空。

玉琮在真空中仍发光，像替他们呼吸。

背后，医疗舰爆炸，火球无声绽开，照亮沈九歌的睫毛——

那里结着细小冰珠，像泪，却没坠落。

他们落入一艘隐形逃生艇。

舱门合拢，沈九歌把自己摔进驾驶位，指尖在光屏上跳动。

“坐标：牧野星门，时间：公元前1046。”

她声音发颤，“商周断档，人类第99次重启的缺口。”

林昭系好安全带，玉琮贴在胸口，心跳与引擎共振。

“每次回溯，我会失去什么？”

“一次情感切片。”她没回头，“先失去味觉，再嗅觉，然后是……”

“你？”

沈九歌沉默，指尖划过控制杆，像划断自己脖子。

逃生艇跃迁。

光窗扭曲成隧道，林昭看见无数画面倒飞：

轩辕剑折、九鼎沉河、阿房宫火……

最后定格在一张婴儿脸——他自己，脐带上缠着玉琮碎片。

“原来我出生就带着钥匙。”他笑，却比哭难看。

沈九歌忽然抓住他手，十指紧扣。

“听我指令，跳艇后闭眼，数十息，再睁眼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第十息，我会吻你，”她声音轻得像真空裂纹，“让你先失去对我的味觉，而不是记忆。”

林昭喉头滚动，想说“好”，却先尝到铁锈——

那是他即将消失的味觉，提前来告别。

逃生艇剧震，星门撕开，商周夜空倾倒而入。

冷月如钩，钩住两人脚踝，把他们拖向牧野焦土。

地面砸出深坑，林昭滚进荒草，口鼻灌满泥土与血。

第十息，他睁眼——

沈九歌的唇近在咫尺，却停住。

“对不起，”她低语，“倒计时错了，味觉已走完。”

她起身，背对他，像背对一场败仗。

林昭舔了舔唇，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
连心痛，也淡成白水。

远处，周军烽火连天，青铜甲胄如潮。

更远处，一架漆黑星舰悬停，舰底激光网正慢慢收拢——

清除计划，追到了公元前1046。

沈九歌展开穴位图，最后七穴同时亮起。

“用河图洛书开门，”她把图塞给他，“进去后，别回头。”

“你呢？”

“我负责关门。”她笑，第一次露出虎牙，“关门人不需要记忆。”

林昭抓住她腕，却抓了个空——

她已冲向星舰，白袍在风里翻飞，像一面投降的旗，又像一把逆刃的刀。

玉琮滚烫，逼他转身。

他跑，每一步都踩碎自己影子。

七穴在地面投出光缝，拼成半枚河图。

还差半枚。

林昭低头，咬破指尖，血落，补全洛书。

门开，幽暗长廊尽头，半截轩辕剑横陈，剑身锈迹如脉络。

他踏入，回头的瞬间——

星舰爆炸，火球比太阳更亮。

亮光照亮他空荡荡的舌尖，终于尝到最后一丝味道：

咸，且苦。

那是沈九歌的泪，延迟送达。

门合拢，宇宙静音。

林昭抱紧玉琮，像抱住最后一根肋骨。

“我不会让你消失。”

他对黑暗说，也对已经尝不到的她。

前方，轩辕剑低鸣，剑身浮现细小文字：

“第100次重启，钥匙已就位，锁孔在地球。”

林昭伸手，指尖触到剑锋，血珠滚落，却不再疼。

味觉没了，痛觉还会远吗？

他笑，声音在密室回荡，像提前为自己哭丧。

“走吧，”他对自己说，“去地球，当靶心。”

剑光升起，照出他脚下影子——

那里空缺一块，形状恰好是一个并肩而立的人。

他知道，那是留给沈九歌的。

哪怕她已被删除，影子也要替她保留位置。

门外，牧野风声猎猎，像替谁数命。

门内，林昭提着半截轩辕，走向更黑的黑暗。

第100次轮回，正式开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