霉味是陈年的叹息,铜锈是血干后的铁腥味。
这味道死死扒在空气里,像一件湿透的寿衣。
陆隐推开那扇木门,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,像一头濒死的老兽。
他脚下的地板应声而动,那是骨头在朽烂。
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,是唯一活的东西。
它抖着,照向墙上一张泛黄的纸。
“百年凶宅,月租三万,净化期限三天。”
他念出声,声音被这老宅吞了,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,镇魂铃的轮廓硌着大腿骨。
这生意,闻着就像一杯毒酒。
可对于一个渴死的人,毒酒也是甘霖。
他习惯了在悬崖边走路,风一吹,就当是享受。
楼上忽然有了动静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震动,低沉的,像有人用冰冷的丝线在拨弄你的心弦。
又像一个女人在极远的地方哭,哭声被风揉碎了,飘到这屋子里来。
陆隐皱了皱眉,脚已经踏上了楼梯。
木质的扶手攥在手里,那股凉意顺着掌心直往心脏里钻。
要把他五脏六腑都冻成冰坨子。
“谁?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撞在四壁上,又弹回来,变得空洞而陌生。
没人应答。
只有那股檀香味,越来越浓,霸道地盖过了腐败的气息。
二楼尽头的房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,那香气便像一堵墙,迎面扑来。
房间里,一个女人背对着他,坐在地上。
她穿着一身暗红的绸缎长裙,在昏暗的光里,像一滩凝固的血。
她正低头,用指尖抚摸着散落一地的符咒。
那些符咒黄得发黑,上面的朱砂红得发黑。
而她的指尖,白得发亮。
没有一点血色。
像两段被永远冻住的时光。
“你是……租客?”
陆隐的嗓子发紧,手电筒的光也跟着哆嗦,在他和她之间画出一条摇晃的界线。
女人缓缓转过身。
她的脸很美,是一种没有烟火气的美。
眼睛是两个黑洞,能吸走光,也能吸走人的魂。
她脸上挂着笑,嘴角向上扬着,却没有一丝温度,像是画上去的。
“中介先生,你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能扎进人肉里,带着刺骨的寒。
陆隐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这东西,不是人。
“你……是这宅子的主人?”
他强撑着,手已经死死攥住了镇魂铃,冰凉的铜片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女人轻笑起来,笑声像碎冰。
“主人?”
她重复了一遍,像听到了什么笑话。
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,那些符咒像是得了令,纷纷扬扬地飘起来,朝陆隐飞去。
他下意识后退,脚后跟却被什么东西绊住。
整个人狼狈地向后倒去,摔在地上。
原来是卷边的旧地毯。
他抬头,看见女人还坐在那里,笑容里多了一分玩味。
“中介先生,你这表情,倒比寻常那些见了我就尿裤子的壮汉有趣些。”
陆隐的脸涨得通红,一半是疼的,一半是羞的。
他撑着地坐起来,冷汗已经湿了后背。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别紧张。”
女人的笑容依旧诡异,那些符咒停在他面前,像一群受惊的蝴蝶。
“我只是个房客。”
她顿了顿,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不过,我有点特殊。”
陆隐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他死死盯着她的手。
她的指尖划过那些符咒,竟然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,更别说沾上朱砂。
这违背了所有的规矩。
活人的血,阳气,才克得住这些东西。
“你……你这是在帮我?”
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,可那股颤音出卖了他。
“嗯。”
女人轻轻点头,“这些符咒,是给外面那群强拆队的土包子准备的。”
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陆隐。
她不仅知道他要净化这宅子,还知道他的计划,知道强拆队今晚会来。
“你怎么会知道?”
他感到一阵眩晕,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,越收越紧。
女人的笑意更深了,带着一丝悲悯。
“因为,我也是被雇佣的。”
就在这时,楼下。
一阵粗野的喧哗炸开,伴随着铁锹和镐头砸在门上的闷响。
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在刨食。
陆隐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“他们……来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女人,眼里的惊恐藏也藏不住。
“是的,中介先生。”
女人轻轻点头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“现在,该你表演了。”
陆隐咬了咬牙,从地上爬起来。
拍了拍身上的灰,那动作带着一种自欺欺人的镇定。
“好。”
他握紧镇魂铃,转身走向窗户。
“哗啦”一声,拉开厚重的窗帘。
月光,凉薄的、像水银一样的月光,一下子涌了进来。
照在女人身上。
她的身影在月光里变得有些模糊,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色里。
“记住,中介先生。”
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,像一阵阴风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陆隐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。
这女人,究竟是敌是友?
没时间想了。
楼下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响,木头发出了痛苦的断裂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空气冷得像刀子。
举起镇魂铃,准备摇响。
就在这时,他的眼角余光瞥见。
女人的指尖,又划过一张符咒。
依旧干干净净,没有血。
这个念头又钻了出来,像一个附骨的疽。
她到底是谁?
她的秘密,会如何搅乱他这盘棋?
陆隐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你……究竟是谁?”
女人的笑容像个谜。
“中介先生,你很快就会知道的。”
楼下,门终于被撞开了。
杂乱的脚步声和咒骂声冲了上来。
陆隐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。
他正要晃动手腕,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子里响起来。
不是从耳边,是从头颅内部,冰冷而清晰地响起。
“陆隐,你知道吗?你手里的镇魂铃,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
他的身体瞬间僵住,像一尊被浇了冰水的石像。
他猛地转头,房间里空空荡荡,只有那个女人,微笑着看他。
“谁?谁在说话?”
那感觉,比直接撞见鬼还让他毛骨悚然。
女人的笑意里添了一丝怜悯。
“中介先生,有些秘密,最好不要揭开。”
一个更可怕的念头,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更让他恐惧。
这女人,她知道他的过去。
知道他血脉里藏着的那个秘密。
他知道,这场博弈,才刚刚开始。
“阿嚏!”
一个巨大的喷嚏毫无预警地从他鼻子里喷出来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他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女人却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,那笑声清脆,却依旧冰冷。
“中介先生,你该不会是感冒了吧?”
陆隐抹了把鼻子,狼狈不堪。
强拆队已经上了楼梯,那脚步声,是死神的鼓点。
他不再犹豫,手腕用力。
叮铃——
铃声清脆,在这混乱里却异常清晰。
它没有想象中的驱邪力量,反而像一汪寒水,浇在他心头。
那铃声不是为亡魂,是为他这活人敲的丧钟。
他猛地看向女人。
女人正歪着头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里的铃铛。
“多好看的铃铛。”
她轻声说,“只可惜,它不是镇魂的。”
陆隐的心沉到了底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引魂的。”
女人一字一句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引你这种……特殊的魂。”
话音未落,楼下冲上来几个壮汉。
他们手里举着铁棍,面目狰狞,可一看到房间里的景象,全都愣住了。
一个满月下,半透明的美人。
一个满头大汗,脸色惨白的中介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情况?”
领头的一个汉子结结巴巴地问。
不等任何人回答,窗外。
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。
秦秘书。
他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,像看着笼子里的困兽。
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,像两只饿狼。
“陆隐,这次,你逃不掉了。”
陆隐的背脊彻底凉了。
回头,女人微笑。
窗外,仇敌窥伺。
他手里的镇魂铃,此刻重若千斤。
这宅子是个局,我们都是棋子。
只不过,他自以为执棋。
他说:“她说我是活祭品,可我分明记得,是她把我献上的。”
而这记忆,不知是真是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