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霄睁眼,雾像湿布蒙面,呼吸带着铁锈味。
他抬手,指缝滴汗,落地竟“嗤”地冒泡,腐蚀出蜂窝小孔。
耳鸣未停,像千万铜锣在颅骨里敲,敲得他牙根发软。
“咚——”远处又一声闷雷,地面跳了跳,震得他脚跟发麻。
疼还在骨缝里乱窜,此刻却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心脏,提在半空。
他记得昏倒前最后一幕:自己用残刃割掌,血滴入石槽,槽纹亮起暗红。
原来那不是破阵,是签字画押。
“天道契约,生效。”
声音不男不女,像钝锯割木,从地底直锯上来。
林霄循声低头,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极长,影心处浮出一枚朱砂印,一闪一闪,像催命的更鼓。
他伸手去抠,指尖却穿过虚影,捞到一手冷雾。
雾里有字,一笔一划往他掌背爬:
“任务一:三日内寻契约之源,逾期——永沦。”
字成即烙,皮焦味混着腐谷的腥甜,直冲喉头。
他呕吐,却只吐出一口发黑的血,血里浮着碎冰。
冰渣子落地,叮叮当当滚远,像替他倒计时。
林霄用袖子抹嘴,袖布立刻被蚀出一个洞,洞边缘整齐得像被火剪裁过。
他苦笑,把破袖撕下,缠住手掌——总得给自己留一块好皮,万一还要握剑。
“剑……”
念头刚起,背后“锵”一声轻响。
他回头,那柄本已崩裂的短剑,正静静悬在半空,剑身裂痕里透出暗红,像饱饮了血又活过来。
剑尖指向雾深处,殷勤得像一条认主的蛇。
林霄退后一步,剑跟一步;他转身,剑绕半圈拦住去路。
“连你也叛变?”他骂。
剑嗡鸣,似在提醒:逃无用,往前走才有答案。
他只好跟着。
雾越来越稠,脚下土路变成湿滑石板,石缝渗黑水,踩上去“咕叽”一声,像踩爆腐烂的果囊。
风掠过,送来远处铁链拖地的响动,哗啦,哗啦,每一声都敲在他腕骨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已套上一圈透明锁链,链影嵌入皮肉,却不见血。
锁链另一端隐在雾里,偶尔绷紧,扯得他一个踉跄。
“囚徒。”
他嗤笑,嗓子却干得发苦。
石路尽头,一座残庙突兀立着,门框歪塌,匾额只剩“契”字半边。
剑先一步飞入,悬在供桌上方,剑尖滴血,血落供桌,激起一缕暗火。
火光照出墙皮剥落处,露出密密麻麻的小字:
“……偿命……偿骨……偿魂……”
林霄凑近,鼻尖蹭到墙灰,呛得打喷嚏,喷嚏声在空殿里炸出七八个回声,像多人齐笑。
笑声里,供桌“咔啦”裂成两半,一只玄木匣自下升起,匣面雕着同他掌背一样的朱砂印。
剑尖一点,匣盖自启,里头躺着一块残破玉简,简身裂纹如闪电。
林霄伸手,指尖刚触到玉简,耳畔骤起尖叫——
那声音像幼兽被踩断脊骨,凄厉得他心脏猛地缩成针尖。
他缩手,匣中却伸出一只半透明的小手,死死攥住他指尖。
冰冷,滑腻,像被沼泽死婴拖住。
“带我……走……”
声音直接钻进识海,震得他眼眶出血。
林霄咬牙,另一手并指如刀,斩向虚空。
“斩念!”
这是他唯一会的小术,往日只能切断杂草,此刻却“噗”地一声,把那怪手齐腕劈断。
断手落地,化成黑水,水面上浮出一张婴儿脸,冲他咧嘴——没有牙,却森然。
玉简趁机跳入他掌中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惨叫。
烫意沿臂直上,所过之处,经脉亮起金线,金线尽头,锁链“咔”地断开一截。
林霄喘得像破风箱,却明白:玉简是钥匙,也是刑具。
殿外忽有脚步声,轻,却一步一坑,踩得地面微震。
“谁?”林霄喝。
无人答,只飘来一缕冷香,像旧雪落进火盆,清而烈。
他闪到门侧,屏息,透过裂缝看见一抹绯衣。
绯衣女子侧脸苍白,耳垂却悬着血滴状玛瑙,一步一晃,像两粒小红灯。
她停在庙前石阶,低头嗅了嗅空气,轻声道:
“残契的味道……原来被个小贼先摸了。”
声音软糯,却裹着冰碴子。
林霄背脊发寒,他认得这声音——
三日前,悬赏榜上新挂的“绯衣饮血”苏绾青,专挖人丹田做灯芯。
他屏气,把玉简往怀里塞,却听“叮”的系统声在脑内炸响:
“随机签到已刷新:夺取苏绾青发簪,奖励——解契符一张。”
“你玩我?”林霄差点骂出声。
苏绾青已抬脚迈过门槛,鞋尖绣的银蝶振翅欲飞。
她目光扫过供桌,落在那滩黑水上,鼻尖轻皱:“脏东西。”
宽袖一拂,黑水化作青烟,烟里传来婴儿最后的啼哭,戛然而止。
林霄趁她背对,贴着墙根往侧门蹭,一步,两步——
第三步,脚下一粒碎石滚出“嗒”一声。
苏绾青回头,眸子竟竖成一线,像猫遇光。
“小老鼠,出来。”
她笑,指尖弹出一缕红丝,丝如活物,直奔林霄藏身处。
林霄翻身滚出,红丝“噗”地穿透壁板,木屑飞溅。
他不敢停,蹿上供桌,一脚踢飞残剑。
剑尖带火,划出一道赤弧,逼退红丝半尺。
苏绾青“咦”了声,似惊讶小贼竟能驭剑。
“借火一用。”
林霄抄起桌上油灯,往剑身一浇,“轰”地腾起半人高焰。
火舌舔他眉睫,焦发卷曲,他却借势跃起,破窗而出。
窗棂碎木划过脸颊,血珠滚到嘴角,咸腥。
身后,苏绾青轻笑未停:“跑吧,跑快点,才有趣。”
她并未追,只将指尖红丝一弹,丝没入地,像根种下。
片刻,地面鼓包,一只血蝶破土,振翅追去。
林霄狂奔,雾被风劈成碎绸,打在脸上刀割般疼。
他不敢回头,却能听见蝶翅拍打,声音像湿纸扇反复撕开。
玉简在怀里越跳越烫,烫得他胸口皮肉“滋滋”作响。
他低头,看见衣襟已焦黑,透出底下金线脉络,像一张燃烧的网。
再跑,前方雾色忽被血光撕开,露出断崖。
崖下黑浪翻涌,竟是无根海,海面上浮着无数残碑,碑上名字闪动,像招魂灯。
林霄收脚不及,碎石滚落,瞬间被黑浪吞没,连响都没冒。
“前有死,后有猫。”他苦笑,转身,血蝶已停在十步外,翅上花纹组成一张婴儿脸,冲他眨眼。
蝶翅一扇,红粉簌簌落下,粉落处,石面蚀出蜂窝。
林霄屏住呼吸,却仍嗅到甜腻腥香,头脑一瞬昏沉。
他咬破舌尖,剧痛换来清明,抬手将残剑横在臂上,一剑割开。
血珠溅出,落在蝶身,“嗤”地冒白烟。
血蝶发出婴儿啼叫,声音刺耳,却退半步。
“原来怕阳血……”林霄低笑,割得更深,血线甩成赤鞭。
蝶振翅欲逃,他却抢先一步,将满掌血抹向剑身,一剑掷出。
“噗!”残剑贯穿蝶心,白烟大盛,腥臭扑鼻。
蝶尸落地,化作红水,水里有发丝漂荡。
系统声再响:“签到失败,惩罚:随机封印一感。”
林霄眼前一黑,视觉被抽走,世界坠入浓墨。
他踉跄,却不敢停,凭风向判断,往左横移三步,摸索到一块冷石。
背贴石壁,他喘息,听见自己心跳乱如战鼓。
鼓声里,夹杂另一道心跳,缓慢,却压迫——
苏绾青追来了,且近在咫尺。
“小老鼠,血味真冲。”她轻叹,像品酒。
林霄握紧玉简,指腹摩挲裂纹,忽觉其中一处凹陷,形似簪头。
他福至心灵,将玉简贴向自己焦黑胸口——
金线遇简,光芒骤亮,像残灯回光,照出苏绾青剪影。
她正抬手,指间红丝织成网,要罩下来。
光芒一闪即灭,视觉却趁机回流,世界重归模糊灰白。
林霄看见苏绾青耳垂下,那枚血滴玛瑙微微晃动,离他不足两尺。
“借你发簪一用!”
他爆喝,猛地前扑,一头撞进她怀里。
苏绾青没料到他敢近身,被撞得后退半步。
半步空隙,林霄已探手,扯下她耳垂玛瑙——
“咔”一声,玛瑙连着细细金钩,带出一串血珠。
血珠溅到他睫毛,温热,像泪。
系统声炸响:“签到成功,解契符已发放。”
怀中一沉,多了一张黄纸符,符上朱砂如新。
林霄不敢停,就地翻滚,朝断崖纵身——
“找死!”苏绾青怒叱,红丝网兜头罩下,却只抓住他半截破袖。
黑浪扑面,咸苦海水灌耳,像千万根冰针。
林霄捏碎解契符,符力炸开,化作金泡裹住他,沉入海底。
最后一眼,他看见崖上苏绾青俯身,竖瞳里燃着两簇幽火,火里映出他自己的脸——
那张脸被金线切割,像碎裂的玉简,却诡异地弯起嘴角。
黑浪合拢,世界寂静。
玉简在他掌心跳动,裂纹里透出微光,光组成一行新字:
“任务二:三日内,以血为墨,补全残契。”
林霄闭眼,吐出一串细碎气泡,像笑,也像叹息。
他知道,海面之上,天幕正继续变红,像一坛打翻的胭脂,慢慢淹没整个山谷。
而山谷之外,真正的棋盘才刚刚铺开,卒子已过河,回不了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