霉味，像无数根细小的针，扎进李明的鼻腔。他猛烈地咳嗽起来，肺里似乎也灌满了这陈腐的空气。眼皮重得像两扇铁门，粘在一起，无论如何用力也只掀开一条缝隙。

光线是昏黄的，照着四周的石壁。这地方，与其说是遗迹，不如说是一口刚刚被撬开的巨大石棺，沉寂了几百年，此刻正向他吐出最后的气息。手腕一阵钻心的疼，他低头看，那块祖上传的玉佩正死死贴着皮肤，冰凉的触感下，似乎有东西要破皮而出。

他挣扎着，靠着粗糙的石壁坐起。青苔湿滑，摸上去一手黏腻，像摸到了某种活物的皮肤。壁上的符文扭曲着，在昏黄的光里看去，竟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脸。

“哥，你还好吧？”

声音稚嫩，带着点颤。李小宝从一块石头后探出头，脸上沾着泥土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惊惧。这孩子是李家这一辈里唯一没泡在电竞里的，偏爱这些故纸堆里的东西。

“死不了。”李明咧开嘴，想笑，却牵动了脸上的伤，比哭还难看。“我的键盘呢？看见没？”

他今天犯了个蠢。为了练习新战队的战术，他把宝贝疙瘩从出租屋搬来，想上后山信号塔找个好网。结果一脚踩空，滚进了这片家族禁地。谁家禁地建在信号塔底下？他简直想骂娘。

“键盘……好像在那儿。”小宝怯生生地指着一个角落。

李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，心凉了半截。一块黑乎乎的石碑，不知道几千斤重，正严丝合缝地压着他那把全定制的机械键盘。键帽是他一个个挑的，轴体是他一个个换的，现在怕是已经压成了铁饼。

他冲过去，双手抵住石碑的边缘，用尽吃奶的力气去推。石碑纹丝不动，倒是他自己的指尖传来一阵剧痛，怕是骨头都要磨破了。

“这鬼东西……怕不是有几吨重。”李明喘着粗气，汗水混着灰尘流进眼睛，涩得发疼。他不甘心，换了个角度，肩膀也顶了上去，肌肉在叫嚣，骨头在呻吟。

就在他一只手胡乱地在石碑底下摸索，试图找到一个借力点时，他的指尖无意间按到了一个凹陷的键位。是“F1”，他给那个键设定的宏，是一套连招。

“咔。”

一声轻响，不是来自键盘，而是来自石碑。

李明还没反应过来，那块重逾千斤的石碑，竟像干透的泥块一样，从内部爆裂开来。碎石混合着尘土，劈头盖脸地砸向他。他狼狈地捂住头，却没能躲开另一场劫难。

一股蛮横的力，顺着他的指尖，悍然冲入他的身体。那不是电，不是热，而是一种更原始、更混乱的东西。他的灵魂像被硬生生塞进一个高速旋转的绞肉机，无数的画面、声音、气味疯狂涌入。

他看到一个长袍老者，面容枯槁，却用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剑，在漆黑的星空里劈开一条血路。他看到一片死寂的仙山，云不是云，雾不是雾，像是凝固的悲哀。他看到无边无际的战争，尸体堆成山，血流汇成海，无数的脸在他眼前扭曲、消散。

那是一种彻骨的寒，比他摔下山崖时的疼痛更甚。

当他再次睁开眼，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。石碑已化为齑粉，那把本该被压扁的键盘，正静静地躺在灰烬之中。只是，它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样子。

原本磨砂黑的金属外壳，此刻透着一种诡异的青光，像是病态的皮肤。键帽上，那些他熟悉的字母和符号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细小的符文，活物一般，在键帽表面缓缓流转、起伏。

他把它捡起来，触手冰凉，却又带着一种微弱的脉动，像握着一颗活生生的、不知是好是坏的心脏。

一个声音，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。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，空旷而威严，像是从宇宙深处传来：“吾乃星海仙尊，开辟星河，归于混沌。今本源与汝相合，星海，当再启。”

星海仙尊？本源？李明的大脑一片空白，像是被那声音冲走了所有思绪。他觉得自己怕不是摔坏了脑袋，出现了幻觉。

就在这时，裤兜里的手机疯了似的震动起来。

“李明！你人呢？联盟新秀赛的申请马上截止了！赶紧上线！”

是战队经理孙浩，声音里透着焦灼。

李明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，解锁手机，点开了《星海征途》的图标。为了这个比赛，他一个星期没睡过整觉，他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这里。

然而，屏幕亮起的瞬间，他愣住了。

没有熟悉的登录界面，没有载条，而是一张巨大而古旧的星图。无数星辰在上面闪烁，却毫无温度，像是一地死人的眼睛。

“什么鬼？”他嘀咕一声，想强制关闭程序。

可程序根本关不掉。更诡异的是，键盘上那几个最熟悉的键位——“W”、“A”、“S”、“D”，此刻正一齐亮起，散发着和键盘外壳一样的青光。

他的手指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，不受控制地悬在了“W”键上。
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：别按下去。

可他的身体背叛了他。

指尖落下，轻飘飘地，却像砸下了一枚炸弹。

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键盘传来，不是拉他的手，而是拉他的整个“存在”。周围的石壁、空气、光线，全都像劣质的油画一样开始扭曲、拉长。李小宝惊恐的喊声变得遥远而失真。

“啊——”

一声短促的尖叫，不是他发出的，而是他自己听见的。

下一刻，他已经站在了别处。

脚下是青石板路，身边是飞檐斗拱的木质阁楼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烟火气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怪味。这里……是《星海征途》的新手村“启明城”？可他记忆里，那明明是一座充满未来感的钢铁都市，车流如织，霓虹闪烁。

眼前的行人，也全不对劲。他们穿着粗布衣衫，头发盘成髻，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。他们不是NPC，NPC的眼神里好歹还有点程序设定的灵动，这些人，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。

这算什么？VR升级版？还是他真的疯了？

他还没想明白，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，像一条毒蛇，沿着他的脊椎向上爬。

他猛地回头。

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，就站在他身后不足三步的地方。那人没有脸，兜帽的阴影下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，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。

“你是谁？”李明强迫自己镇定，声音却还是有点发抖。他下意识地把那把怪异的键盘抱在怀里。

黑袍人没有回答，只有一声冷笑，像生锈的铁片摩擦。“奉仙尊之命，清缴窃源之贼。你，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。”

“我什么都……”李明想反驳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手里的东西，确实不属于他。

黑袍人似乎懒得跟他多说，缓缓抬起一只手。那只手干枯得像鸡爪，指尖凝聚起一点漆黑的能量。

“嗖！”

一道黑色的光箭，没有声音，却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，直射李明的面门。太快了，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。

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笼罩。

他想躲，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。就在那绝望的瞬间，他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。他抱着键盘的手指，胡乱地向下拍去。

按下的，是“空格”键。

“嗡——”

一声低沉的共鸣，从他怀里的键盘里传来。那声音仿佛能穿透骨头，直抵灵魂。紧接着，一道半透明的剑形光影，从键盘上方猛然炸开，横亘在他与光箭之间。

黑色的光箭撞在剑影上，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，而是像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，无声地溃散、湮灭。

李明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键盘。那把剑形光影在空中停顿了一瞬，化作流光，又回到了键盘上。一个最普通的键帽上，此刻烙印着一柄缩小了无数倍的飞剑图案。

飞剑……键盘？

荒谬，滑稽，却又真实得可怕。他终于明白，他的人生，从他踏入这座禁地开始，就已经拐进了一条无法回头的死胡同。

“看来，我的电竞生涯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话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和决绝，“是得告一段落了。”

他握紧了键盘，那冰冷的触感反而让他心安。他抬起头，直视着那片兜帽下的黑暗。无论这是梦，是现实，还是一场荒唐的游戏，他都得玩下去。

就在这时，天空，那片本该是程序代码构成的虚假天空，突然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。同时，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，响彻整个世界。

“秘境登录确认。倒计时：10…9…8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