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血色的数字，像一个无情的刽子手，在空中冷冷地倒数。每一个数字的跳动，都像一记重锤，敲在李明的心上。黑袍人那兜帽下的黑暗，似乎也因为这倒计时而变得更加深邃。

“7…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，不带一丝人气。

李明攥紧了怀里的键盘，那冰冷的金属外壳，是他此刻唯一的实在感。他大脑一片混乱，电竞赛场、键盘、石碑、星海仙尊，这些不相干的东西胡乱搅成一锅粥。

“6…”

他想跑，双腿却像灌了铅。周围那些麻木的“行人”，终于有了反应。他们没有尖叫，没有逃跑，只是缓缓地，极其缓慢地转过身，用那口枯井似的眼睛，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
那目光里没有愤怒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观看“异常数据”的漠然。

“5…”

黑袍人动了。他没有冲过来，只是脚尖轻轻一点，整个人便如一缕黑烟，悄无声息地向前飘浮。干枯的手指再次抬起，指尖那点漆黑的能量，比刚才更加凝聚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
“4…”

李明的心脏也跟着狂跳。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站着等死。游戏里的本能压倒了恐惧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胡乱地摸索，寻找着那个能救命的机会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流转的符文。

“Q”，在游戏里，这通常是快捷技能键。

没有犹豫，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狠狠拍了下去。

“3…”

没有剑光，没有盾牌。他身前的地面，竟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。紧接着，一道无形的墙壁骤然立起。黑袍人的那道黑色光箭撞在上面，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噗”响，像是拳头打进了湿泥里。

光箭溃散，无形墙壁也随之消失。

“2…”

“有点意思。”黑袍人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，那是一种猫捉到老鼠时的戏谑，“源之力，原来还能这样用。你是个天才，还是个疯子？”

李明没有回答。他大口喘着粗气，刚才那一下，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扎破的气球，力量正在飞速流失。

“1…”

倒计时归零。

就在那一瞬间，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风停了，远处阁楼上的幡子凝固在半空，连那些麻木的“行人”也保持着观望的姿态，一动不动。

然后，天空，那片虚假的星图，裂开了。

不是石头碎裂，不是布匹撕裂，那是一种更本质的崩坏。天空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，蛛网般的裂缝迅速蔓延，裂缝后面，是深不见底的、令人作呕的混沌色彩。

“秘境登录完成。欢迎来到‘星海’，窃源者。”一个冰冷的电子音，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响起。

世界恢复了流动。

但有些东西，永远地改变了。

“嘿嘿嘿……”黑袍人发出刺耳的笑声，那笑声里充满了贪婪，“系统修正……真好。现在，没人能打扰我们了。”

李明环顾四周，心沉到了谷底。那些原本只是漠然的“行人”，此刻眼中竟燃起了幽幽的绿光。他们不再看他，而是开始攻击身边的一切。拳头砸向石板，牙齿啃噬木门，像一群被激活的丧尸。

“他们在帮你，还是在帮我？”黑袍人玩味地问。

李明没有回答，他只是盯着那把键盘。刚才的“Q”键，亮了一下，然后熄灭了。他明白了，这不是一次性的道具，这是一个技能库。他需要自己去摸索，去解锁。

“别想着跑了。”黑袍人再次逼近，这一次，他的双手都凝聚起了黑色的能量球，“在这里，你就是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老鼠。”

笼子。这个词刺痛了李明。

他以前觉得，电竞赛场是笼子，每天的训练是笼子，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也是笼子。现在他才明白，那些不过是鸟笼。现在这个，是铸铁的死牢。

“去死！”

李明咆哮着，肾上腺素飙升。他再次扑向键盘，这一次，他的目标不是那些印着符文的键帽，而是他最熟悉的方向键。

“W！”

他按下了前进键。

身体没有向前，却猛地向左平移了三步，正好躲开一颗呼啸而来的黑色能量球。这感觉很奇怪，像是游戏里的“闪避”技能，却又带着肉身移动的颠簸感。

“A！”

他向右平移。动作笨拙，却有效。他开始像个刚学走路的孩子，用这诡异的方式，在狭窄的街道上躲闪。黑色的能量球不断砸在墙上，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坑洞。

一个能量球擦着他的肩膀飞过，灼热的气息烧焦了他的衣服。皮肤传来一阵剧痛，他疼得龇牙咧嘴。这不是游戏，这会流血，会死。

“只会躲吗？你的‘源’就这么点用处？”黑袍人的嘲讽像鞭子一样抽来。

李明喘着粗气，汗水流进眼睛，一片模糊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。他需要一个反击的机会，一个能造成伤害的机会。

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开始自毁的“行人”身上。一个“行人”正疯狂地用头撞击墙壁，鲜血混着脑浆，糊了一片。

一个念头，像闪电一样劈进他的脑海。

他用“W”和“A”组合，向那个“行人”冲过去。动作滑稽，像一只横着跳的螃蟹。

黑袍人似乎看不懂他的操作，只是冷眼旁观。

就在靠近“行人”的瞬间，李明按下了“E”键，这是游戏里的互动键。

“嗡——”

键盘发出一阵低鸣。他手中的键盘，竟射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光线，连接在了那个“行人”的头上。

那个“行人”的动作猛地一顿，缓缓地转过身，空洞的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明。

“做什么？”李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执行指令。”那个“行人”的嘴巴一张一合，发出的却是机械的电子音。

李明愣住了。他……控制了NPC？

“攻击他！”李明指着远处的黑袍人，吼出了命令。

“行人”没有丝毫犹豫，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了黑袍人。速度快得惊人，完全不像刚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。

黑袍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，被“行人”扑了个满怀。两人扭打在一起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
机会！

李明没有丝毫犹豫，转身就跑。他不知道要去哪里，只知道离那个怪物越远越好。他用方向键控制着身体，在这座扭曲的城市里横冲直撞。

他跑过一条巷子，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变成了像素块，闪烁了几下，又恢复了原样。他看到远处的阁楼，像一帧卡顿的画面，在两个不同的模型间来回切换。

这个世界，正在崩溃。

“你以为你跑得掉？”

黑袍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不远不近，如影随形。

李明回头一看，那个被控制的“行人”已经被撕成碎片，而黑袍人正缓缓向他走来，兜帽下的黑暗，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郁。

“你很有趣。”黑袍人说，“可惜，有趣的灵魂，通常都命不长。”

话音未落，几道黑色的锁链突然从两侧的墙壁里射出，带着尖啸，缠向李明的脚踝。

是这个世界在攻击他！

李明瞳孔骤缩，他想躲，可锁链的速度太快了。

“咔！”

锁链紧紧锁住他的双脚，巨大的拉力让他向前扑倒在地。脸狠狠地撞在冰冷的地面上，磕破了嘴唇，满嘴都是血的腥味。

他挣扎着，想用方向键，可身体被锁链死死地固定住，那些诡异的平移技能失效了。

“结束了。”黑袍人走到了他的面前，缓缓举起了手。

绝望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。

就在这时，他胸前的玉佩，那块祖上传的玉佩，突然烫得惊人。一股温热的暖流，顺着他的皮肤，流遍全身。

被锁链缠绕的双脚，竟传来一丝松动。

李明精神一振，他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他放弃了挣扎，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键盘上。

他需要一个能挣脱这东西的技能。他需要一个……范围攻击。

他的手指，落在了那个他最熟悉的键位上。

“R”。在游戏里，这通常是终极技能，CD最长的那个。

他按了下去。

键盘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他胸口的玉佩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。

他低头一看，玉佩上出现了一道裂纹。

紧接着，以他为中心，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轰然扩散。冲击波不是光，不是火，而是一种纯粹的“力”。

缠在他脚上的黑色锁链，在这股力量下，瞬间寸寸断裂。黑袍人也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，重重地撞在远处的墙壁上，发出一声闷哼。

李明从地上爬起来，大口地呼吸着空气。他看着胸前裂开的玉佩，又看了看手中的键盘。

这键盘，似乎和他的生命力绑定在了一起。不，和更深的东西绑在了一起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？”远处的黑袍人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惊疑。

李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擦掉嘴角的血，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一个……不想死的玩家。”

他握紧了键盘，那冰冷的触感，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命运。他看着这座分崩离析的城市，看着那个不知是人是鬼的敌人。

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开始玩电竞的时候，教练说的话。

“上了场，就没有退路。要么赢，要么死。”

原来，这人间的道理，到哪里都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