腐叶碎成渣,像旧纸被火舌舔焦。
叶辰刀尖抵着顾川喉结,寒光映出对方瞳仁里的自己——那双眼布满血丝,像两扇关不住的牢门。
“青冥山的雪,埋过你一次。”
叶辰声音低哑,像钝刀刮过瓦片。
“再埋一次,不算浪费。”
顾川咧嘴,血泡从齿缝挤出,笑得像破风箱。
“师兄,雪冷,可火更毒。”
他袖口一震,三枚透骨钉弹出,钉尾缠着幽绿符丝。
叶辰侧头,钉擦耳廓,带起一溜血珠,钉进断墙,嗡鸣如鬼哨。
“锁魂诀……”
叶辰舌尖抵着铁锈味,心底却像被冰锥钉住——贺兰私授的招式,怎会落到弃徒手里?
念头未落,顾川右肩“噗”地炸开。
臂膀离体,却没有血雨,只有一缕黑烟,烟里裹着细碎金属屑,像被熔炉嚼碎的残铁。
断臂落地,啪嗒一声,化成黑泥。
泥面浮起一张人脸,少女轮廓,眉眼与林晚分毫不差。
她在笑,笑里缺了左眼角,那正是叶辰梦里反复碎裂的细节。
叶辰喉头滚动,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原来,雪夜里的尸体,缺的不是臂,是魂。”
他记起三年前,雪厚三尺,他斩叛徒于山巅。
尸身滚下山坡,右臂亦凭空蒸发,师父贺兰立在崖侧,瞳孔映月,冷得像两口井。
那时师父说:“辰儿,命有缺口,才装得下新局。”
如今,缺口爬到他面前,带着焦糊味,问他——
“新局里,你可曾给自己留座?”
叶辰不敢答,脚尖一点,掠向玉佩。
玉佩嵌在腐叶与碎瓦之间,像一截被岁月啃光的骨,红光顺着刻痕游走,像蜈蚣觅食。
他指尖刚触到玉面,掌心伤口猛地撕开,血线被玉佩鲸吸而去。
剧痛顺着臂骨爬进胸腔,仿佛有人拿锉刀,一点点磨他的魂。
“别碰!”
顾川用仅剩的左臂撑起上半身,声音嘶哑,却带着奇异的欢愉。
“碰了,你就得认。”
叶辰冷笑,血牙森白。
“认什么?认你是我弟弟,还是认我是你替死鬼?”
话音未落,玉佩“咔”地弹起,红光炸成扇形,照出废墟百丈。
光幕里,人影幢幢——
白袍少女捧心而立,面具男子提灯前行,黑影拖锁,锁链尽头拴着一只无臂木偶。
木偶回头,脸是叶辰,唇角裂到耳根,像在哭,又像在笑。
顾川的笑声混着血沫,飘进叶辰耳中。
“看清没?你斩的不是我,是前世欠下的自己。”
叶辰虎口迸血,刀柄滑腻,几乎握不住。
他忽然明白,贺兰布的不是局,是镜。
镜外是杀,镜里是偿;镜外是刃,镜里是伤。
“想还债,先断臂。”
顾川用左臂捶地,黑烟顺着地缝爬向叶辰,烟里夹着细碎铁片,像无数冷笑。
“断了,你就自由。”
叶辰抬手,刀锋对准自己左肩。
寒光映眼,他看见刀身里藏着另一双眼——
那眼没有瞳孔,只有两粒血色问号,问号底下,浮着一行小字:
“简历已投,墓志待填。”
远处,古钟无风自鸣,声如裂帛。
钟声里,玉佩红光骤收,缩成一点,钻进叶辰掌心伤口。
伤口闭合,留下一道猩红竖纹,像第三只眼,尚未睁开。
顾川的黑烟趁机缠上他脚踝,铁片割破裤脚,血珠滚进烟里,发出滋滋煎肉声。
叶辰却不动,任烟攀爬,任痛噬骨。
他抬头,看灰云裂出一缝,缝里漏下一缕天光,光里飘着灰烬,像一场迟到的雪。
“雪来了。”
他轻声道,像在招呼旧友。
“这次,我埋我自己。”
刀尖一转,对准地面,猛地插落。
剑气顺着刀身贯入地脉,废墟轰然下沉三尺。
黑烟被震散,铁片倒卷,噼里啪啦钉进四周断墙,像一场暴雨。
顾川的残躯被余波掀翻,滚到叶辰脚边。
他仰面躺着,仅剩的左眼映着天空,天空里棋盘虚影一闪而逝。
“师兄……”
他气若游丝,却笑得开心。
“棋局无解,可你终于……成了题。”
叶辰蹲下,用带血的指尖合上他的眼。
“题是我,答案也是我。”
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。
“贺兰,你执黑,我执白,下一子,我让你无子可落。”
起身时,左胸烙印灼痛,像有人拿烙铁在骨头上刻字。
他扯开衣襟,看见烙印边缘渗出细小血珠,血珠排成箭头,指向西北。
那是玄天宗后山,也是林晚失踪的方向。
玉佩在掌心微微跳动,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。
叶辰握拳,骨节噼啪,血从指缝渗出,滴在腐叶上,绽成一朵朵小红花。
花香腥甜,像旧年雪夜,妹妹捧给他的第一盏桂花酿。
他抬步,靴底碾碎红花,也碾碎最后一丝犹豫。
背后,废墟深处锁链再响,似有人拖着巨物前行。
叶辰不回头,他知道,拖的不是别人,是前世被他亲手斩落的自己。
风掠过,卷起腐叶,像谁在空中翻书。
书页里,一行血色小字若隐若现——
“第四章,断臂之后,轮到天低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