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墨汁泼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，雨水顺着锈蚀的铆钉往下淌。林风坐在纸箱搭成的直播台前，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下巴上刚冒出的青胡茬。仓库角落堆着半箱泡面，塑料包装在穿堂风里哗哗作响。
"上链接。"他轻声说，指尖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惨白的水渍。
直播间观看人数卡在十七人。弹幕偶尔飘过一条"主播多大了"，像溺水者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。林风扯开领口，六月闷热渗出的汗珠顺着锁骨滚进衬衫。
"各位道友，我是林风。"他刚说到这儿，仓库卷帘门突然轰隆作响。紫黑色云层压得极低，雨丝斜斜打在玻璃窗上，发出啮齿类动物啃噬的声响。
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紧。他嗅到空气里滋滋作响的电离味，像把烧红的电烙铁浸入冷水。手机电量显示从87%跳到14%，屏幕边缘泛起诡异的青绿色。
"哟，"赵铁柱从纸箱后探出半张脸，"这天劫特效挺舍得花钱。"
话音未落，一道银蛇似的闪电劈在仓库招牌上。林风眼睁睁看着那块写着"快递代收点"的铁皮卷曲成焦黑的麻花。弹幕突然炸开，观众人数瞬间飙升到四位数。
苏明月踢开散落的纸箱，她踩着高跟雨靴进来，雨水顺着象牙白风衣下摆滴落。"天道令牌"在她掌心发烫，幽蓝的光映得她涂着蔻丹的指甲都变了颜色。
"林风，"她声音像块冻住的豆腐，"你以为直播间卖惨就能躲过天劫？"
林风摸出根皱巴巴的红梅烟，夹在指间却忘了点火。他想起三百年前，陆沉舟就是这样站在他剑锋前，雪水混着血珠子顺着下颌往下掉。
"九重雷劫九块九，"他突然对着镜头笑起来，烟灰簌簌落在键盘缝隙里，"道友们不下单，劈的可就是你们手机。"
赵铁柱的快递车喇叭声穿透雨幕。他撞破仓库大门时，车头上还挂着条被扯断的横幅："三界必达，包邮到家"。
第一道雷劈下来时，林风正调整自拍杆角度。那根铝合金管子瞬间泛起佛光，上面印着的"Made in Yiwu"字母微微发烫。他听见自己骨节咔吧作响，但直播间礼物动画已经遮住了半个屏幕。
白璃的幻术来得比雷还快。她把仓库墙壁变成粉色少女系，背景音乐换成《卡路里》DJ版。"省电版美颜滤镜，"她眨眨眼，修仙者特有的金色瞳孔变成二次元风格，"九块九全套，买贵补差价。"
陆沉舟的头像在礼物区不断刷新。火箭特效叠成瀑布，每发火箭都带条消息："林风，你欠我的。"林风把手机塞进怀兜，触感冰凉像块墓碑。
第二道雷劈中赵铁柱的快递车。货箱里的避雷针突然弹射出来，钛合金针尖直指云层。林风看见张道长从驾驶座滚下来，罗盘在柏油路上疯狂旋转，指针直指医院方向。
"新品上架！"林风对着镜头喊，后背衬衫已经烧出个窟窿，"魔尊同款保温杯，泡枸杞养剑伤！"保温杯盖"啪"地弹开，涌出的雾气带着股三叉神经疼的草药味。
小九踩着剑匣落在纸箱堆上。她脚踝系着的铃铛响得清脆，剑穗却缠在腕骨处。"本命剑亏本甩卖，"她把剑鞘对着镜头，"包邮送剑谱，先到先得。"
林风突然笑出声。雷光里他瞥见苏明月掏出天道令牌时指甲划过金属的刺啦声，像极了当年陆沉舟咽气前的那声叹息。
第三道雷劈在保温杯上。孟婆汤混着枸杞渣子溅了林风满脸，黏稠的液体顺着睫毛往下淌。他尝到股铁锈味的甜腥，像极了陆沉舟当年溅在他脸上的血。
张道长的罗盘突然炸开，铜片撞在雨棚上叮当作响。林萌萌抱着符咒本冲进来，期末考试试卷在风中哗哗作响。"高考符咒，"她声音里带着哭腔，"九块九封印挂科鬼！"
林风在混乱中瞥见手机屏幕。陆沉舟又刷了组火箭，留言区只有七个字："我记得你的剑法。"
第四道雷劈来时，林风正把烧焦的T恤塞进功德POS机。机器发出吃硬币似的咯咯声，小票吐出来印着"待转生字：三"。
白璃的幻术在雷光里闪烁。她给仓库P上满墙的锦鲤，却挡不住天花板开始往下掉渣。"道友，"她把幻术切换成地震模式，"现在买特效，买一送二！"
林风在轰鸣中听见赵铁柱砸车的声音。那台蓝色快递车像只被踩扁的易拉罐，车头的"三界必达"字样烧得只剩半截。他突然想起陆沉舟转世前啃过的桃子，也是这样粉中带黑的软烂相。
第五道雷劈在林萌萌的符咒上。高考卷子腾起火苗，选择题答案在焦黑纸页上若隐若现。林风看见她写的作文题目《我的修仙梦》，墨迹被泪晕成团。
陆沉舟的头像突然变成红色VIP。直播间提示音像连珠炮似的响："榜一大哥连击九九次！"林风摸到口袋里的半包红梅，烟盒早被雨水泡软了。
第六道雷劈时林风正摔进纸箱堆。泡沫塑料崩进嘴里，他尝到股塑料厂的化学味。苏明月的高跟鞋碾在他手上，防水台跟子陷进掌肉里。
"天道令牌启动，"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，"你逃不掉的。"
林风在黑暗中看见小九的剑光。那把本命剑在雷云下泛着惨白，剑柄缠着的红绳烧得只剩灰烬。他突然想起陆沉舟临终时攥着他衣角说"下辈子，记得还剑"。
第七道雷劈碎了仓库玻璃。林风被玻璃碴子扎得浑身是孔，却看见赵铁柱举着快递牌挡在他身前。牌子上"五星好评送符箓"的字样烧得只剩下半边。
张道长的罗盘碎片突然浮在半空。铜片排成北斗形状，在林风头顶转出幽蓝光晕。"贫道算过，"他声音在雨幕里发抖，"你这劫数……"
第八道雷劈中摄像头。手机屏幕爆开电火花，林风看见自己的脸在裂屏里扭曲变形。他突然笑起来，笑声混着雨声像只破风箱。
陆沉舟的火箭特效把直播间染成金色。留言栏突然弹出个红包封面，是三百年前的桃花图案。林风记得那片桃林，陆沉舟就是在那儿教他御剑的。
第九道雷劈来时，林风正抱着烧变形的自拍杆。铝合金管子烫得他掌心冒烟，却挡不住那道银龙似的闪电。他看见苏明月嘴角勾起笑意，天道令牌在她手里像面照妖镜。
林风最后的意识，是赵铁柱的快递车撞过来的轰鸣。蓝色车身裹着闪电，车身上"快递员招聘"的广告被雷劈得滋滋响。
医院消毒水味钻进鼻孔时，林风以为自己又在做梦。他摸到床头柜上的保温杯，里面残留着孟婆汤的草药味，混着枸杞的甜腥。
苏明月的风衣搭在椅背上，雨水在地板上积成小摊。她盯着监控屏幕里的雷云图，指甲在电子病历上敲出哒哒的声响。
"天劫没结束。"她头也不抬，"你那套带货把戏，不过是饮鸩止渴。"
林风摸出烧焦的手机。屏幕上还卡着直播界面，陆沉舟的火箭还在刷，留言区全是重复的"我记得"。
"三界快递还招人吗？"赵铁柱举着缠绷带的手进来，他后背全是玻璃划痕，"我刚撞散了道雷，算不算工伤？"
白璃的幻术让护士站变成了二次元风格。她把林萌萌的符咒贴在输液袋上，药水竟然开始冒粉红泡泡。"看诊费，"她掏出计算器，"九块九包痊愈。"
林风突然咳起来，吐出的却是带电光的灰烬。他看见窗外紫黑色云层又聚拢起来，形状像极了苏明月拿天道令牌的手势。
"我买了。"陆沉舟推门进来，他穿着病号服却带着把吉他，"上次欠你的，现在还。"
林风看着陆沉舟拨弦的手指。那手指和他当年斩杀的仇人一模一样，连骨节突出的小小月牙都没变。
吉他声起时，第九道雷劈在窗户上。玻璃炸裂的瞬间，林风看见陆沉舟的嘴唇在动，说的是他教过的御剑口诀。
"下次直播记得发红包。"苏明月突然站起来，她从风衣口袋掏出个粉色充电宝，"天道牌的，九块九包邮。"
林风在轰鸣中笑出声。他摸出烧焦的红梅烟，火机却早被雷劈坏了。陆沉舟凑过来打火，火苗跳动时，他看见三百年的时光在对方眼睛里烧成灰烬。
第十道雷劈进病房时，林萌萌正好举着"特级护理"的广告牌冲进来。塑料板子在电光里扭曲，却正好挡在林风病床前。
"护身符，"她嗓门盖过雷鸣，"高考同款，保过诸天！"
林风在混乱中抓住输液架。金属杆子滋滋冒电光，他突然想起三百年前，陆沉舟也是这样抓住他的剑，说"这招教错了"。
赵铁柱的快递车卡在医院花园里。车头顶着"新店开业"的横幅，被雷劈得只剩"新开"两个字。张道长在车顶摆罗盘，铜片在雷光里泛着不祥的绿。
"贫道算过，"他冲病房喊，"劫数有变，现在买符箓打八折！"
林风看着输液瓶里的药液。电光混着药水流进血管，他尝到股金属腥味，像极了当年陆沉舟血的味道。
陆沉舟的吉他突然断了弦。他看着林风笑了，牙齿在闪电里泛着青白："还剑不用急，下次直播给个VIP就行。"
第十道雷劈中病床时，林风正好看见苏明月掏天道令牌。那令牌在她手里像面小镜子，映出林风惊慌的脸。
"欠债还钱，"她手指在令牌上划过，"天劫加息。"
林风在轰鸣中抓住陆沉舟的手。那手心的温度和三百年前一样，带着点桃花季的潮润。他突然想起当年教陆沉舟弹的《沧海一声笑》，吉他声里全是桃花落下的声音。
赵铁柱举着快递箱冲进来时，第十一道雷正好劈在他车头上。蓝色货车突然变形，成了个巨大的避雷针形状。"包邮区，"他大喊，"现在下单附赠渡险服务！"
林风在雷光里看见白璃给护士贴幻术贴纸。小护士的眼睛变成星星形状，却在看见雷云时尖叫起来。幻术在闪电里闪烁，把医院走廊变成粉红色的棉花糖田野。
"特效加量，"白璃举着计算器，"九块九包整层楼！"
林萌萌把符咒本贴在心电图机上。屏幕上的波浪线突然变成"期末考试"字样，跳得比心跳还快。"防挂科符，"她扯着嗓子喊，"修仙考证必备！"
林风在混乱中摸到口袋里的半包烟。烟盒泡软了，里面却藏着片桃花瓣。那是三百年前陆沉舟教他御剑时，从他鬓角落下的。
第十二道雷劈中走廊时，张道长的罗盘突然爆开。铜片飞溅在墙上，拼出个歪歪扭扭的"债"字。老道人盯着那字，白胡子突然被雷劈掉半截。
"劫中劫，"他声音发抖，"买赠期结束，现价十九块九！"
林风看着苏明月的眼睛。那双桃花眼里映着雷云，却比雷电还冷。他突然想起陆沉舟转世前说过的话："下辈子，记得教我直播带货。"
第十三道雷劈来时，陆沉舟正好推来急救车。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却把吉他换成了电吉他，插电瞬间爆发出震耳的弦音。
"直播点歌，"他对林风笑，"九块九首，包教包会。"
林风在轰鸣中抓住床栏。金属杆子烫得他手心起泡，却挡不住那道紫黑色的闪电。他看见小九的剑光在窗外闪过，剑穗还是三百年前他编的红绳样式。
赵铁柱的快递车突然变形。车厢里涌出无数纸箱，叠成避雷针的形状直指天际。"快递柜升级，"他攀着车顶喊，"现在寄存送渡劫险！"
白璃把幻术切换成演唱会模式。病房墙壁变成舞台背景，心电图机在闪光里变成歌词屏。"氛围组，"她踩在椅子上，"十九块九包整场！"
林萌萌把符咒本拍在急救车上。符纸在闪电里烧起来，冒出的烟在空中拼出"九九包邮"的字样。"新货上市，"她差点被风吹跑，"买符箓送转运珠！"
林风在混乱中摸到床头的保温杯。盖子突然弹开，涌出的雾气里裹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，收件人写着三百年前的陆沉舟。
第十四道雷劈中病房时，苏明月的天道令牌突然发烫。她甩掉令牌的瞬间，林风看见她手腕上也有个系红绳的旧伤疤，和自己手腕的一模一样。
陆沉舟的电吉他弦突然全断。他抱着破吉他笑，闪电映出他缺了颗门牙的嘴："三百年前，你教我弹过这个调。"
第十五道雷劈来时，林风正好看见赵铁柱堆起来的纸箱墙。那些写着"易碎品"的纸箱在闪电里排列有序，拼出个巨大的"付"字。
张道长的铜罗盘碎片突然悬浮在半空。它们拼成北斗形状，在林风头顶转出幽蓝的光晕。老道人跪在雨里，白胡子全湿透了："贫道算错，这劫数……"
第十六道雷劈中纸箱墙时，林风看见快递单在雨里翻飞。那些地址各不相同的单子上，收件人却都写着"林风"，电话全是三百年前的空号。
白璃的幻术突然出错。医院走廊变成三百年前的桃林，桃花瓣混着雨滴落在林风手背上。"记忆修复，"她声音带着哭腔，"九块九包终生！"
林萌萌的符咒本烧得只剩封皮。她抱着焦黑的纸片哭，烟灰混着雨水在她脸上冲出几道沟："考试押题符，买一……"
林风在轰鸣中抓住陆沉舟的手。那手指缠着个红绳手链，和他送陆沉舟那个一模一样。他突然想起当年教剑时说过的话："这招练错了，会劈到自己。"
第十七道雷劈来时，苏明月突然挡在窗前。天道令牌在她掌心烧出个洞，她却笑得比哭还难看："三百年前，你欠我的那顿饭钱……"
第十八道雷劈中令牌的瞬间，林风看见苏明月的头发全竖起来。电流在她身上爬出蓝色纹路，像极了陆沉舟当年中剑时的经脉走向。
陆沉舟抱着破吉他冲过来。电击把他病号服烧出个洞，露出里面缠着红绳的旧伤疤。"我还欠你，"他声音在雷声里发颤，"三招剑法……"
第十九道雷劈中急救车的瞬间，林萌萌的符咒灰突然飘起来。它们混着雨水在空中拼出个歪歪扭扭的"债"字，却被下一道闪电劈散。
赵铁柱的纸箱墙突然倒塌。无数快递单在雨里飞旋，收件人全叫林风，地址却都是医院的太平间。"包邮到终点，"他抱住轮胎喊，"这次真的……"
白璃的幻术彻底崩溃。桃林景象像块碎镜子，每片玻璃里都映着林风举剑的样子。她抓着窗帘尖叫："记忆包换，九块九……"
林风在混乱中摸到保温杯。盖子里的桃花瓣突然烧起来，却没化成灰，而是拼出三个字："再直播"。
第二十道雷劈来时，陆沉舟正好按住他的手。那手心的旧伤疤和林风的严丝合缝，像两块等了三百年的拼图。"下次，"他轻声说，"记得带还剑直播。"
雷鸣渐歇时，林风看见苏明月的手机。屏幕还卡在直播界面，观看人数却变成零。陆沉舟的火箭特效卡在最后一帧，礼物名称写着"剑谱回收"。
赵铁柱的快递车残骸里，滚出个没烧坏的手机。屏幕上显示着未发送消息："亲，在吗？天劫快递差评，赔偿方案……"
白璃躺在粉红色的幻术碎片里，手指还攥着计算器。屏幕上显示着：欠款三百。林风突然想起当年教陆沉舟算账时说过的，"欠钱可以，欠人不行"。
林萌萌的符咒灰被风吹到输液袋里。药液突然泛起金光，在管子里流成"九块九"的字样。林风尝到股桃子味的甜，和当年陆沉舟送他的桃子一模一样。
林风在雨声里笑出声。他摸出烧焦的手机，屏幕上还亮着陆沉舟的头像，状态显示正在输入。苏明明的天道令牌在角落里闪着幽蓝的光，像只等了三百年的萤火虫。
窗外乌云散去时，林风看见赵铁柱爬上残车。那蓝色的货车像头受伤的兽，车头上"三界必达"的横幅在晨风里轻轻摇。
快递单在晨光里飘远，那些写着"林风"的名字，终于被风揉成了纸蝴蝶。林风摸着保温杯上的桃花瓣，忽然听见陆沉舟在隔壁弹起吉他，调子还是当年那首《沧海一声笑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