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像被墨汁反复涂抹,连星子都被遮得喘不过气。
苏璃睁眼,冷汗顺着鬓角滴到耳坠,银钩一颤,发出“叮——”的尾音,像亡魂弹了一下指甲。
她没动,先数心跳:一、二、三……第七下时,耳坠里传来“咔嗒”声,仿佛有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。
“醒了吗?”顾昭蹲在半步外,声音压得比夜风还低。
他右眼缠着临时撕下的袖口,血渗出来,把布条染成黑红。
那布条正在微微鼓动——像底下藏了一只幼兽,随时破皮而出。
苏璃想回答,喉咙却先涌上一股铁锈味。
她抬手,指尖摸到耳坠,金属烫得吓人,像刚从火里夹出。
“它在叫我。”她哑声说,“用我自己的声音。”
顾昭眉梢一跳,伸手覆在她手背。
掌心冰凉,却压不住耳坠的震颤。
“频率在升。”他侧耳,“再升零点三,你的鼓膜会裂。”
话音未落,耳坠“滋啦”一声,爆出细小电弧。
苏璃瞳孔骤缩——电弧里,她看见一张脸:与自己一模一样,却缺了左眼,黑洞里爬出灰白蠕虫。
“救我……”那张嘴开合,声音像钝锯割木。
地面随之软化,变成沼泽般的黑泥。
苏璃脚踝一沉,整个人被拽得前倾。
顾昭一把扣住她后领,力道大得几乎勒断锁骨。
黑泥溅起,落在他的右手背,发出腐蚀的“嗤”声。
他连眉都没皱,只把右手往裤腿上一抹,布料立刻焦黑。
“走!”他拖着她后退三步。
黑泥翻涌,墓碑自地下升起,石面未刻一字,却渗出鲜红液体,像有人用指甲在空白处反复抠挖。
苏璃耳坠忽然安静。
死寂中,她听见自己的心跳——咚,咚——第三声时,心跳变成了别人的。
“百年前……埋下的……”那声音断断续续,“门……派……”
“门派?”顾昭捕捉关键词。
他右眼布条“啪”地断裂,露出漆黑瞳仁,像被针戳穿的夜空。
黑瞳深处,一点金光闪灭,映出墓碑背面的浮雕:一座山门,门额被利器劈去半边,剩下“灵”字残笔。
苏璃呼吸骤停:“灵……是灵渊派?”
她曾在顾昭的旧笔记里见过这三个字,旁注小字:灭门,无人生还,风水阵反噬。
顾昭用指甲刮下一撮石粉,在指间捻了捻。
“花岗,但掺了骨粉。”他抬眼,“这座墓,是活人封的。”
苏璃胃部一抽,酸水涌到齿根。
她强行咽下,耳坠却再次震动,这次不是呼救,是倒计时——
“哒、哒、哒”,像老式座钟,却越来越快。
“墓在催我们。”她抹掉嘴角酸液,“再拖,它会自己开门。”
顾昭把右手插进裤兜,掏出一截锈铁丝,三下两下弯成环,套在她耳坠下沿。
“接地。”他解释,“让频率往下掉。”
铁丝一碰银钩,火星四溅。
苏璃听见“咔”一声轻响,仿佛某根弦断了。
与此同时,墓碑裂出一缝,缝里吹出阴风,带着陈年的纸灰味。
风掠过顾昭右眼,他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。
黑瞳边缘,龟裂纹路蔓延,像干涸河床。
苏璃去扶,指尖碰到他的睫毛——睫毛结着细小冰晶,眨眼即化,化成黑水。
“别管我。”他推开她,自己撑墙站起。
墙是走廊尽头的老砖,砖缝里渗出暗红,像回应墓碑的召唤。
苏璃忽然意识到:他们并非“去”墓地,而是被墓“拖”过来。
“回大厅。”顾昭决定,“罗盘还在那儿。”
他迈出一步,脚下却“咔”地踩碎什么东西。
低头——是一截指骨,骨节嵌着铜戒,戒面刻着“渊”字。
苏璃弯腰,用两根手指夹起铜戒。
“灵渊派执事级别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他们真的全埋在这儿。”
顾昭把铜戒套进铁丝环,与耳坠相撞,“当”一声脆响。
脆响过后,走廊灯管全灭。
黑暗里,只剩右眼那星点金光,像将熄未熄的烛。
苏璃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,也听见黑暗另一头,有衣料拖过地面的窸窣。
“守墓人?”她用气音问。
顾昭不答,只把右手按在墙上,五指张开。
黑血从指缝渗出,沿砖缝游走,拼出一只扭曲的“眼”。
眼一成形,黑暗立刻后退三米,露出尽头楼梯。
楼梯向下,每阶都覆满湿苔,像巨兽舌苔。
“罗盘在负二层。”顾昭抽手,甩落一串黑血,“拿完就走。”
苏璃点头,却先蹲下身,把耳坠贴在地砖。
“信号强度降了四成。”她汇报,“墓在妥协。”
顾昭嗤笑:“墓从不妥协,它只是换诱饵。”
话音落地,楼梯下方传来猫叫。
细软、无辜,带着奶音。
苏璃头皮一炸——是小满。
“陷阱。”顾昭判断。
他弯腰捡块碎砖,抛下去。
砖块落地,“噗”一声轻响,像掉进厚毯。
紧接着,猫叫变成婴儿啼哭,再变成女人尖笑,最后同步成一句话:
“下来——偿命——”
苏璃耳坠“哒”地炸出裂纹。
她掏出发卡,掰成两截,一截塞给顾昭:“堵耳。”
自己留一截,插进耳蜗,旋转。
血顺着耳道溢出,耳鸣盖住鬼笑。
她抬眼,看见顾昭在用铁丝把铜戒绑在砖眼上。
“借灵压灵。”他解释,绑完,把砖眼整个抠下,抛向楼梯。
砖眼在空中旋转,金光一闪,化作迷你罗盘,指针狂抖。
“真罗盘在负二层西侧墙洞。”他扫一眼,“假墓想引我们跳楼梯。”
苏璃抿唇:“那就拆墙洞,不踩梯。”
两人并肩,贴着墙根横移。
每一步,脚下都传来“咕唧”声,像踩烂熟透的瓜。
苏璃不敢低头,只数心跳:四十七、四十八……
数到五十三,墙砖忽地一凹,露出半人高洞。
洞里飘出碘酒味,混着淡淡桂花香——苏璃外婆常用的消毒水。
她鼻尖一酸,差点松了发卡。
顾昭先钻,背影瘦削,却挡掉所有风。
苏璃随后,膝盖蹭到洞沿,一阵冰凉。
低头——洞沿镶满乳牙,每一颗都刻着年份,最早一枚:宣统三年。
“灵渊派收徒,以牙为契。”顾昭低声,“他们连孩子都没放过。”
苏璃用袖口包手,掰下一颗,揣进兜。
“证据。”她简短道。
墙洞尽头,是废弃锅炉房。
铁门半掩,门背焊着阴阳罗盘,铜绿斑驳。
罗盘中央,嵌着半截钥匙,齿痕新鲜,像刚被折断。
顾昭伸手,指尖离钥匙还差一寸,罗盘忽然自转。
指针从“子”跳“午”,发出枪栓上膛声。
“有客到——”门楣广播喇叭响起,声音却是陈伯的,“欢迎回家。”
苏璃反手把乳牙弹进喇叭,“噗”一声,播音中断。
顾昭趁隙拔钥匙,钥匙却纹丝不动,像被焊死。
“血祭。”他皱眉,“得用灵渊后裔的血。”
苏璃掏出随身小刀,划掌。
血珠滚落,罗盘“叮”吸收,指针反向狂转。
钥匙松动,顾昭一把拽出,掌心却被齿刃割开,血滴落地,立刻被地砖喝干。
地砖喝完,裂开缝隙,露出下方黑洞。
洞里,有光——幽绿、跳动,像心跳反色。
“墓门开了。”顾昭把钥匙抛给她,“你选:跳洞,或回头。”
苏璃握住钥匙,齿痕硌进掌肉。
她抬眼,看见他右眼裂纹已蔓延到颧骨,像即将碎裂的瓷。
“一起跳。”她答,伸手扣住他腕脉,“要死也拉你垫背。”
顾昭低笑,胸腔震动,带出一点温热气流。
“那就跳。”他反手握紧她,两人同时屈膝。
倒计时归零——
耳坠、罗盘、钥匙,同时发出“咔”一声,像命运翻页。
他们坠入绿光,身影被拉长、扭曲,最终合为一线,消失在砖缝深处。
上方,老宅灯管闪了闪,彻底熄灭。
黑暗里,只剩铜戒在楼梯口滚动,“当——当——当”,像敲丧钟。
第七声时,铜戒停住,戒面“渊”字渗出黑水,水迹蜿蜒,写成新字:
“债”
而负二层之下,绿光尽头,一座无字墓碑正缓缓转身,露出背后真正的门额——
“灵渊”二字,血亮如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