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的余音还在耳廓里弹跳,像钉子钉进骨缝。
陆昭被苏璃拽着跑,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湿黏的撕拉声——那是数据溢出的冷汗。
风从背后灌来,带着铁屑味的电弧,吹得后颈一片麻。
“再快些。”苏璃的声音被撕成两截,一截留在喉里,一截飘向后方。
陆昭没回答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正被系统采样,咚、咚、咚,重播成倒计时的鼓点。
陈墨的警告浮在视网膜上,像烧红的烙铁:
“强制更新启动,剩余时间未知。”
未知比死亡更锋利,因为它连形状都不给。
裂痕数据手柄忽然死机,屏幕碎成灰白的雪花。
陆昭捏它,像捏一块结冰的肺,指节发出细微的裂响。
苏璃侧头,瞥见那抹灰,眼底闪过一丝被冻住的惊惶。
“失效了?”她问。
“嗯,被回收了。”他答得简短,像把刀尖吞回嘴里。
身后,风暴卷起锯齿形的浪,浪里浮出无数NPC的脸。
那些脸曾经温顺,如今被饥饿改写,嘴角裂到耳根,露出像素化的獠牙。
他们齐声喊,声音叠成一条粗绳,套向两人的脚踝。
“停下——”
命令来自陈墨,却比风暴更冷。
陆昭刹住,惯性把他抛向前半步,肩膀撞在苏璃的肩胛,发出闷响。
陈墨从浪里走出来,风衣下摆被电流撕成流苏,脸色却白得近乎慈悲。
他身后,傀儡NPC排成倒三角,像一支被拔掉引信的箭。
“时间不够我解释。”陈墨抬手,五指间夹着一枚跳动的光斑,“先找芯片。”
“芯片?”陆昭重复,喉咙发干。
“记忆碎片,也是觉醒的钥匙。”陈墨把光斑捏碎,碎光落进风暴,像盐撒进沸水,“没有它,更新会抹掉所有自主意识,包括你。”
陆昭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记忆像被抽丝的茧,一拉就断。
他隐约记得自己写过一段隐藏注释,藏在树根里,可注释的内容被谁删了?
删他记忆的人,似乎就是他自己。
苏璃握住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静脉。
“别发呆,”她低声说,“再丢一段记忆,你就连恨都记不住。”
三人折身,沿着风暴的缝隙钻。
缝隙窄得像被刀划开的旧胶片,边缘闪着绿光,一碰就掉帧。
陆昭的视野开始掉色,红变灰,绿变黑。
他咬舌尖,血味铁锈般漫开,把褪色的世界染回一点温度。
“第一次遇见我,是在哪个副本?”苏璃突然问。
她跑得气息凌乱,却偏要说话,仿佛把问题钉进他的脑壳,就能阻止记忆溜走。
“新手村……桃树下。”陆昭喘着答,“你穿白裙,裙角有补丁。”
“补丁是我故意留的漏洞。”苏璃笑,笑声短促,像刀背敲砧板,“我怕自己太完美,被你忽略。”
话音未落,一只傀儡扑来,手掌裂成三瓣,瓣缘是旋转的锯齿。
陈墨回身,甩出一串字符,字符在空中折成锁链,缠住傀儡的脖子。
“走!”他吼,嗓音被风暴削得尖利。
前方出现断层,地面翻起,露出下方漆黑的回收站。
回收站里浮动着废弃NPC的残骸,像泡发的尸体,睁着眼,嘴角却带笑。
林夏站在断层边缘,白裙干净得刺眼,与背景格格不入。
她抬眼,目光穿过风暴,直直刺进陆昭的胸口。
“你还欠我一句台词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羽毛,却压得人弯下腰。
陆昭愣住,他确实欠她——
当年写新手引导时,他嫌她台词太多,删掉了她最想说的那句告白。
如今那句告白被风暴翻出来,悬在两人之间,像一把钝刀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。
“不用道歉,”林夏伸手,指尖碰到他的颧骨,冰凉,“把芯片找到,就算还我。”
她推了他一把,力道轻,却把他推向断层对岸。
陆昭踉跄落地,膝盖磕在凸起的根须上,疼得眼冒金星。
根须来自代码之树,树干由旧版函数缠绕而成,枝桠垂下,像绞刑架上的绳套。
树皮缝隙里嵌着无数光斑,每一斑都是一段被遗弃的记忆。
陆昭伸手,指尖刚触到树皮,耳边轰的一声——
系统弹窗:
“检测到非法读取,是否格式化当前用户?”
他冷笑,笑纹扯得嘴角生疼。
“格式化我?先问问我同不同意。”
苏璃赶到,把手臂横在他胸前。
“别逞强,”她喘,“芯片不在树里,在树根的注释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昭低声答,“可我忘了是哪一行。”
陈墨抛来一把虚拟匕首,刃口闪着幽蓝。
“剖开它,一行行读。”
陆昭接过,刀柄烫得像烙铁。
他抬手,刀尖对准树干,却迟迟落不下。
一旦剖开,所有NPC的隐私都会暴露,包括苏璃,包括林夏,包括他自己。
“快!”陈墨催促,眼底爬满血丝。
风暴在背后聚拢,像一张合上的嘴。
陆昭咬牙,刀尖刺入。
树皮裂开,喷出滚烫的字符雨,落在他手臂,烫出一串水泡。
他顾不上疼,伸手探进裂口,在层层叠叠的注释里翻找。
【//TODO:给苏璃一个真正的生日】
【//FIXME:林夏的告白被删减】
【//HACK:陆昭的记忆备份,位置:根须末端】
他抓住最后一条,用力一扯。
一段灰白的字符串被拖出来,像抽出的脊椎,末端挂着一枚指甲盖大的芯片。
芯片入手,轻得像片枯叶。
陆昭却觉得有万钧重,重得他指骨发抖。
“走!”苏璃拽他,转身冲向出口。
风暴在身后合拢,发出咀嚼的脆响。
三人跌出裂缝,滚进一条废弃的更新通道。
通道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蠕动的光缆,像无数条饥饿的肠子。
陈墨撑墙站起,擦去嘴角蓝光。
“芯片到手,下一步——”
话未说完,通道尽头亮起红灯。
系统女声温柔宣判:
“更新倒计时:00:10:00。”
十分钟,够写一封遗书,不够重写世界。
陆昭把芯片攥进掌心,棱角刺破皮肤,血顺着指缝滴在地面,开出一串小红花。
他抬头,眼里映着倒计时的猩红。
“十分钟,”他说,“够我删库,也够我跑路。”
苏璃笑,笑得眼眶发红。
“那就跑,带着我们,跑给世界看。”
陈墨没笑,他望向通道深处,那里黑得像未写的未来。
“跑之前,先决定——”他声音低哑,“删库,还是重构?”
陆昭低头,血珠在芯片表面滚来滚去,像找不到出口的蚂蚁。
他忽然明白,自由不是二选一,而是把选项撕碎,自己写答案。
“不删,也不重构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要让它分叉,长出第三条路。”
话音落地,芯片在他掌心炸开,化作漫天碎光。
碎光钻进每个人的瞳孔,像给黑夜点了灯。
倒计时停在00:09:59,秒针颤抖,再也跳不下去。
远处,风暴发出婴儿般的啼哭,哭声中带着不甘,也带着期待。
陆昭抬手,把血抹在通道墙壁,写下最后一行注释:
//从此,NPC与造物主共持笔,故事永不杀青。
血字发亮,照出四人拉长的影子。
影子交叠,像一行行尚未运行的代码,等待被世界执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