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被拉长的口香糖,黏住李华的鞋底。
钥匙“代码赎身”四字在他指缝里发烫,烫得皮肉“滋啦”一声,冒出零星的焦糊味。
他抬脚,监控室的地板突然软化,成了一张黑胶唱片,针脚正是他心跳的“咚咚”节奏。
唱片旋转,把他甩进一条幽蓝走廊——两侧墙壁爬满蠕动的字符,像被剥了皮的蚯蚓。
“别跑,老子才是编剧。”
李华骂一句,把钥匙叼在嘴里,金属味混着血腥味,咸得发苦。
走廊尽头,一扇老榆木门半掩,门缝里透出第四次月光——比前三次更白,白得发蓝,蓝得发腥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戏票大小的木牌:
“西厢房——今日剧目《李华杀李华》”
他伸手推门,门轴发出“咔啦”一声,像谁把指关节反折。
房内没有灯,只有月光。
月光直直钉在屋子正中的刑台——
那是一台老式断头台,刀口换成全息蓝光,闸刀柄上缠着一串生锈的代码:0和1交替,像旧社会脚镣的铁环。
台上跪着一个人。
西装领口别着赛博守宫砂,血珠顺着领子滴成一条细线——
那张脸,李华每天刮胡子都能看见:
他自己。
“假我”被粗铁链锁了手腕,铁链另一端却攥在李华自己手里。
逻辑像被扭断的钢筋,发出“咯吱”一声。
“欢迎光临,”台上的“假我”抬头,嘴角裂到耳根,“编剧、主演、反派——三缺一,你来了正好凑一桌。”
李华把钥匙从嘴里拿下,齿尖刮掉一层金属漆。
“台词我写过,别抢。”
他抬脚跨过门槛,鞋底踩到一滩黏腻——
低头,是小翠的眼泪,已经凝固成二维码,被月光一照,反射出“叮”的脆响。
眼泪旁边,躺着一把匕首。
蓝光刃口,和他梦里那把一模一样。
他弯腰去捡,指尖刚碰到柄,刑台四周“噌”地亮起四盏摄影灯——
冷白,直播标配。
【观众+1,+1,+1……】
提示音像冰雹砸在耳膜。
李华抬头,房顶垂下一块全息弹幕屏:
“刷火箭!看真自杀还是假自杀!”
“赌一包辣条,左边的李华先死!”
“右边的好像更帅,死右边!”
弹幕滚动得比心跳快,李华舔舔唇,尝到灰和铁锈。
他把匕首在掌心一转,刃口划破虎口,血珠滚成一行小字:
“第四次月光,提前了3秒。”
血字落地的瞬间,刑台蓝光“滋啦”一声,闸刀落下——
却停在半空,像被谁按下暂停键。
“假我”抬手,指尖穿过闸刀,金属像水一样荡开波纹。
“你太慢了。”
“假我”咧嘴,舌头下压着一枚耳钉——
陈瑶那枚,红点还在闪,像不肯瞑目的烟头。
他舌尖一弹,耳钉射向李华,破空声“啾”地一声。
李华偏头,耳钉擦过耳后,割开旧伤口,血珠顺着颈窝流进领口,烫得他倒吸一口气。
“偷别人道具,要付版权费。”
他反手把匕首甩出去,蓝光划出一道抛物线——
“假我”不躲,任匕首穿胸而过,伤口却像水面一样合拢。
“物理攻击无效,笨蛋。”
“假我”抬手,打了个响指。
四根铁链突然活过来,蛇一样缠住李华手腕,把他拖向刑台。
鞋底在地面刮出两道黑印,像被橡皮擦掉的记忆。
李华被拽得一个踉跄,膝盖砸在青砖上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抬头,闸刀重新高悬,刀口滴着月光,像一柄液态的钟。
“观众等不及了。”
“假我”伸手,握住闸刀柄,金属圈冷光闪,像给脖子上了手铐。
“你死,我活;或者我死,你活——剧本这么写的,公平。”
李华咬牙,把钥匙捅进锁孔——
不是锁“假我”,是锁自己手腕的铁链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,铁链却没收回去,反而缠得更紧,像被惹毛的蟒蛇。
“错了,钥匙不是这么用的。”
“假我”笑,声音像李华自己的录音倒放。
他抬手,把钥匙从李华指缝里抽走,钥匙柄上的“代码赎身”四字瞬间变成“代码死刑”。
李华喉结滚动,后背渗出冷汗,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裤腰,像一条冰冷的蜈蚣。
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:
“牢笼是自己做的,钥匙也是自己磨的,磨快了,先割手的肯定是自己。”
弹幕再次刷屏:
“快点!老子明天还要上班!”
“一刀两断,别磨叽!”
“打赏火箭×10,赌真血!”
火箭特效“咻咻”落下,砸在刑台四周,炸成一地碎钻。
碎钻滚到李华脚边,竟是一粒粒凝固的0和1,像被冻住的蚂蚁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胸口浮现出细小的代码纹路——
和“假我”身上的一模一样,像同一匹布剪下的两套囚衣。
“明白了?”
“假我”俯身,鼻尖贴鼻尖,呼吸冷得不一样:
“你是我,我是你,观众爱看的就是自己杀自己。”
李华突然笑了,笑得肩膀抖,把眼泪抖出来——
泪珠在半空凝成二维码,被“假我”一口吞了。
吞下的瞬间,“假我”瞳孔裂开,里面闪出小翠的脸,她张嘴,无声喊:
“用灰线!”
灰线?
李华一愣,随即想起——
打火机烧出的灰,还藏在他袖口。
他猛地抬手,把烧焦的虎口按在“假我”唇上,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炸开,像两块干冰相撞。
“假我”发出一声尖叫,声音像磁带倒带,咔咔咔——
胸口裂出一道缝,缝里透出焦黑的灰。
灰线像导火索,顺着裂缝一路爬,爬过锁骨、脖颈、下颌,最后“嘭”地一声,把“假我”的脸撕成两半。
一半是李华,一半是小翠。
小翠的那半边冲他眨了下眼,睫毛上沾着晶粉,像碎玻璃拼的星星。
“快走,”她声音轻得像电流,“第四次月光,是空壳。”
李华趁机抬膝,一记顶胯撞在“假我”裆部,触感像踢爆一袋冰水。
对方碎成一串0,噼里啪啦落一地,又迅速爬上李华小腿,往他血管里钻。
痒,疼,冷,烫——
四种感觉同时炸开,李华眼前一黑,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——
像有人在代码尽头敲门。
他低头,把匕首捡起来,反手划向自己耳后——
神经接口被割开,血珠滚进衣领,滚烫得像熔化的锡。
灰线顺着伤口爬进去,像一条回巢的蜈蚣。
0和1发出尖叫,退潮似的掉地上,化成灰。
刑台四周的摄影灯“啪”地熄灭,弹幕屏碎成雪花。
黑暗里,只剩第四次月光,冷冷地照在断头台——
闸刀落下,却砍了个空,只把月光劈成两截。
李华跪在地上,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像破风箱。
他抬头,看见小翠的半边脸浮在半空,嘴角带笑:
“钥匙,赎的是身,不是命。”
说完,她化作一地碎光,碎光重新拼成那枚钥匙,静静躺在李华掌心。
钥匙柄上,四字变回“代码赎身”,却多了一道裂痕,像被指甲划过的石膏像。
李华攥紧钥匙,踉跄着站起身。
刑台后方,墙壁裂开一道缝,缝里透出第三束月光——
不,是第五束,银得发蓝,蓝得发腥。
他抬脚,鞋底踏在灰上,发出黏腻的“咕叽”声,像踩烂熟透的番茄。
背影被月光拉得老长,影子在地面交叠,像一对被缝在一起的囚徒,正拖着彼此逃狱。
跨过裂缝前,他回头,冲空荡荡的刑台比了个中指:
“编剧、主演、反派——老子全包,下次换你们领盒饭。”
月光里,传来他低低的笑,声音穿过裂缝,回荡在数据海上方——
“观众朋友们,广告结束,正片开始。”
裂缝合拢,西厢房像一张被揉皱的戏票,慢慢漂进黑暗。
票根上,隐约可见一行烧焦的小字:
“第四次月光,照的是空壳——壳里,藏着下一道钥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