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秒，密室的荧光蓝神经突触还在垂死闪烁，下一秒，整个世界便在林烬眼前分崩离析。

不是爆炸，是消融。

金属墙壁化作流沙，脚下的地板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饕餮最后的哀嚎被拉长，扭曲成一串无意义的数据乱码，在耳边尖锐地划过。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删除的文件，意识正被从一个崩坏的硬盘里强行拽出。

“跑！”

暗网通讯器里，陆明远的嘶吼被电流切割得支离破碎，像一把生锈的电锯在锯他的神经。“山海经的血脉在你身上！这地方在‘格式化’！快跑！”

林烬不需要提醒。求生的本能已经接管了身体。他向前猛冲，踩着的不再是实体，而是一种粘稠、冰冷的触感。周遭的一切都成了不断变换的像素块，构成了一片诡异的沙漠。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烧焦电路板混合的刺鼻气味。

脚下的“沙地”突然蠕动起来。数根惨绿色的藤蔓破“土”而出，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数据节点，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。它们闪电般缠上他的脚踝，冰冷的触感瞬间透过皮肤，直刺骨髓。

“啧。”林烬低声咒骂，童年时沉迷于游戏机的记忆碎片在脑中闪回。那时他以为所有的怪物都只是像素画出的谎言，可现在，这谎言有了实体。

他奋力挣脱，藤蔓却收得更紧。绝望之际，他胸口的水晶猛地一热，掌心那青黑色的印记也随之灼痛起来。一股陌生的力量顺着经脉冲向指尖。他下意识并拢手指，一柄由纯粹蓝色光构成的匕首凭空浮现。

刀身嗡鸣，高频的震动让指尖发麻。

“这就是……维度守护者的力量？”他来不及细想，反手将光刃刺入缠住脚踝的藤蔓。

没有切割血肉的真实感，更像用热刀切开一块粘稠的树脂。蓝光爆开，藤蔓应声断开，断面处飞溅出无数零碎的数据颗粒，带着一股酸涩的、类似坏掉水果的气味。

身后的动静更大了。更多的藤蔓从沙海中钻出，汇成一道绿色的潮水，发出“沙沙”的追袭声，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

前方地平线上，一列奇怪的商队正缓缓行进。几只长着六条腿、形似骆驼的异兽拉着一辆辆蒙着帆布的马车，在像素化的沙漠中留下歪斜的足迹。为首的女人听见动静，猛地回过头，看到林烬和那片追击的藤蔓潮水，脸上闪过一丝警惕。

“站住！”她抽出腰间一柄弯刀，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光。“哪儿来的野小子，敢冲撞我的‘沙蜥’商队？”
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被风沙打磨过很久。

林烬没时间解释，他绕过一辆马车，藤蔓的攻击紧随而至，瞬间缠住了马车的车轮。车轮不堪重负，发出刺耳的断裂声。拉车的异兽惊慌嘶鸣，原地跺着蹄子。

“该死！”女人咒骂一句，动作却异常敏捷。她从皮囊里摸出一张黄色的符咒，屈指一弹，符咒无火自燃，化作一团耀眼的金色火球，精准地砸在一根藤蔓上。

火焰爆开，带着硫磺的气味，却没能烧断藤蔓，只是炸得它一阵颤抖。

“老四，老五，动手！”女人朝车队大喊。

几名商队队员立刻抽出武器，动作训练有素，但脸上掩饰不住的慌乱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水平。

林烬趁机冲上前，手中的光刃左右挥舞。每一次斩击，都带起一片蓝光和飞溅的数据碎屑。爽快的震动感从刀柄传到手腕，让他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力。他不是在逃命，他是在“调试”这个失控的世界。

“滚开！”他一刀劈开当头的藤蔓，清出一条通路。

藤蔓的攻势愈发狂暴，绿色的藤须交织在一起，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兽头——饕餮的轮廓，眼中跳动着两点幽绿的鬼火。它张开巨口，喷出的气息带着腐烂血肉的腥臭，扑面而来。

林烬的心脏猛地一缩，一阵熟悉的晕眩感袭来，像是连续编程四十八小时后的错觉。

“我的货！”女人尖叫一声，她所在的那辆马车被藤蔓缠住，帆布被扯开，一个古朴的卷轴从滚落的货物中飞出，悬在半空中。

卷轴的材质非金非木，上面镌刻的文字像是活的，缓缓流淌着微光，一股淡淡的墨香混杂在腐烂的电路板气味中，显得格格不入。

“残卷！”女人脸色大变，不顾一切地扑过去，想要抓住那卷轴，却一根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
“该死，这破东西怎么还会长腿！”她怒骂。

就在此时，饕餮兽头猛地朝她咬下。

林烬没有丝毫犹豫，一个箭步冲过去，左手抓住女人的手臂，温热的皮肤触感传来，却又混杂着一丝虚拟数据的微弱麻痹感。他用力将她拽开，右手的光刃同时向上撩起，精准地划过兽头的下颚。

蓝光与绿火碰撞，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。兽头发出痛苦的哀嚎，身形涣散了一半。

“快走，这不是游戏里的设定！”林烬拽着女人，将她推上另一辆完好的马车。

“你废话真多！”女人嘴上不饶人，手脚却很麻利地跳上车夫座，抓起缰绳猛地一抽。

六腿异兽嘶鸣着狂奔起来。藤蔓如长鞭般抽打车体，发出“啪啪”的脆响。

马车剧烈颠簸，女人的头发扫过林烬的脸颊，带来一阵洗发水广告里常见的、廉价的薰衣草花香。

“你是谁？怎么知道这些数据畜生的事？”她一边控制着缰绳，一边回头大声问道。

“我是个程序员，”林烬稳住身形，看着一根藤蔓从侧面袭来，反手一刀将其斩断，“我在尝试破解一个谜题，一个数据实体化的谜题。”

话音未落，另一根更粗的藤蔓绕了过来，缠住了他的腰。他闷哼一声，用肩膀猛地撞在藤蔓上，剧痛传来，却也让藤蔓松了一瞬，他趁机挣脱。

“哎呀，我的香料！”叶晚突然回头，心疼地大叫，“那可是从‘镜湖’那边走私过来的！”

她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金属球，看也不看就向后扔去。

金属球在空中炸开，并非爆炸，而是喷洒出大量五彩斑斓的闪光粉尘。藤蔓被粉尘覆盖，动作顿时变得迟缓、滑稽，像喝醉了酒一样东倒西歪。

林烬看着这一幕，一时竟忘了身处的险境。

“笑什么笑！那是我最后的一箱‘闪光弹’了，贵得很！”叶晚瞪了他一眼。

前方的地形突然变化，平坦的沙海出现一道巨大的裂隙，像大地张开了嘴巴。裂隙深处，流动着液态的、闪烁着微光的数据代码。

“拐弯！往左拐！”林烬大喊，他几乎是扑过去，抓住了叶晚手中的缰绳，合力将异兽的方向强行掰转。

马车险之又险地擦着裂隙的边缘冲过。裂隙中，一头由数据构成的“地裂兽”探出头，张开巨口，一股深绿色的粘稠液体喷射而出。

林烬下意识地将光刃横在身前。蓝光瞬间扩展，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圆形盾牌。液体撞在盾牌上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，白烟冒起，呛人的醋酸味弥漫开来。

“你这盾牌，像个没写完的程序bug，”叶晚在颠簸中居然还有心情调侃，“挡不住我的吻，也挡不住下一波攻击。”

林烬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，只是盯着盾牌上被腐蚀出的凹痕，心头一沉。这玩意儿，比想象中更脆弱。

追兵并未停止。天空中，一个巨大的阴影凝聚成型，那是一只由无数黑色数据流构成的巨爪，形态正是饕餮的利爪。它缓缓落下，所过之处，连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和裂痕。

林烬的记忆沙漏再次被激活，童年时在实验室里敲击代码的画面一闪而过，那时的他，以为代码是改变世界的唯一工具。

“残卷上写的东西，就是实体化的法则。”叶晚喘着粗气，不知何时已经展开了那卷古朴的卷轴，“但是……它好像在召唤一个更大的东西！”

卷轴上的文字飞速流转，最后汇聚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古老符号，猛地一亮。

林烬一刀斩断又一根袭来的藤蔓，沉声道：“世界的平衡，从未如此脆弱，像一道尚未编译完成的代码。”

藤蔓攀上了马车的侧面，车身被抬得离地而起。车后的商队队员纷纷朝藤蔓射出箭矢，箭矢没入藤蔓，发出漏气般的“嘶嘶”声，效果甚微。

“队长，那畜生的屁股太大了，我瞄准那儿肯定能爆油！”一个年轻的队员大喊着，放出一箭。

箭矢精准地……擦着兽头的屁股飞了过去。

巨大的兽头愤怒地转过头，发出一声笨拙的咆哮，模样看起来有几分可笑。

危机却在笑声中升级。远处的藤蔓潮水中，一具更加庞大的身躯缓缓立起。那是一只巨大的蜈蚣，黑色的甲壳上覆盖着水晶般的鳞片，无数节刀锋般的利足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空气里，一股腐烂水果混合着甜腻香精的味道让人作呕。

林烬从车上一跃而下，光刃直刺蜈蚣的头部。

“铛！”

一声脆响，光刃竟被坚硬的甲壳弹开，震得他虎口发麻。

“实体化的数据，有了生命体的物理硬度！”他咬牙低语。

叶晚没有闲着，她从脖子上扯下一片指甲盖大小、闪着七彩光芒的鳞片，用力扔向蜈蚣。

鳞片在空中发出一声尖啸，化作一道冲击波，精准地轰击在蜈蚣的头部。蜈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，发出痛苦的嘶鸣，身体一侧的晶鳞应声炸开，碎片如雨点般落下。

林烬趁机冲上前，拾起一块滚烫的鳞片。温热的触感像是生命在搏动，鳞片内部，无数微小的数据流正在有序地流动。

“这就是神兽的本质……数据与生命的重叠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
商队在惊险中冲入一道狭窄的峡谷。身后的藤蔓追到这里，仿佛遇到了某种屏障，纷纷退散。

众人刚松一口气，却发现峡谷的尽头被堵死了。而在峡谷的正中央，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。那不是水，而是由破碎的像素、乱码和光影构成的能量体，是虚拟与现实碰撞留下的伤疤。

“我们被困住了。”叶晚的脸色变得苍白，她死死抓着林烬的手臂，“那卷轴……它在召唤这个漩涡。”

她手中的卷轴，上面的文字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逝，仿佛被漩涡吸走。

林烬的胸口再次传来闷痛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。峡谷的边缘，新的数据洪流正在聚集，像灰色的潮水，准备吞噬这里的一切。

“你知道的太多了，‘维度卫士’先生。”叶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眼神里混杂着恐惧、怨恨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，“但谁又知道，这张为世界编织的网，到底是为谁准备的？”

她的质问还没结束，峡谷中央的漩涡猛地一转，水面般的能量体上，浮现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面容。

是白璃。

她闭着眼睛，神情痛苦，仿佛被困在一个永恒的噩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