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重感骤然攫住了林烬。

脚下并非实地，而是翻涌沸腾的黑色海洋。那是由无数0和1构成的二进制代码，此刻却像岩浆一样汩汩作响，散发出灼热又腐朽的气息。世界在他眼前分解，视野边缘的数据正在崩解成混乱的像素块，就像一幅被泼上浓硫酸的油画。

尖锐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撕裂耳膜，那是系统最高级别的告警。

“别碰那个残缺的神兽代码！”

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从背后炸开，带着非人的急促。林烬猛地转身，一条青鳞虬结的虚拟触须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。那触须的目标，是他锁骨下方那枚能存储生命数据的应急装置——数据项链。

触须表面布满细小的数据尖刺，每一次蠕动都在疯狂侵蚀着项链的防火墙。

林烬没有丝毫犹豫，腰腹瞬间发力，一个拧身甩肩。银白色的动力甲碰撞，发出一串清脆急促的金属撞击声，像风铃被狂风卷过。但这清脆很快被扭曲的哀鸣取代，数据项链的合金外壳在触须的蛮力包裹下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形变声。

修复漏洞？修复个屁！这分明是陷阱。

“你以为自己在修复漏洞？”

一个沉稳的男人声音穿透数据的嘈杂，清晰传来。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程野，身形如鬼魅般从剧烈动荡的数据流中浮现。他脖颈处的电子纹路正疯狂闪烁，蓝光映亮了他半边冷峻的脸庞。

“有人在篡改核心协议。”程野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。

他的话音刚落，林烬眼角余光所及之处，所有正在活动的NPC集体静止了。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劣质影像，动作凝固，表情呆滞。旁边一个卖虚拟糖葫芦的商贩，瞳孔深处，赫然倒映着一条熟悉的走廊——那是现实世界里，市立三院重症监护室外的监控画面。

林烬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
与此同时，苏璃的直播画面在数据乱流中挣扎，忽明忽暗，像风中残烛。她的声音甜美依旧，却夹杂着恼人的电流杂音。

“各位观众看这个新特效哦，是不是超酷？”她对着镜头举起一尊镶嵌着山海经图腾的青铜酒樽，笑容天真无邪，“据说这上面刻着上古神兽……”

“饕餮”两个字还未出口，异变陡生。

酒樽表面那狰狞的饕餮纹路，像是被注入了生命，猛地从器物表面挣脱！原本平面的浮雕迅速膨胀，扭曲，化作一头血肉模糊的实体怪兽，张开深渊般的巨口，扑向最近的数据节点。

“小心维度裂隙！”

林烬的吼声和饕餮的咆哮几乎同时响起。他本能地向侧方翻滚，身体擦地而过。锋利如刀的獠牙几乎是贴着他的后颈掠过，带起的腥风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靴底碾过地面，发出“咯吱”的脆响。他低头一看，原本平滑的数据地面已经结晶化，碎裂成无数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黑色冰晶。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直窜脊椎，那是数据崩坏时独有的能量泄露。

他瞥向程野，发现对方的黑色战术服上，正丝丝缕缕地渗出诡异的荧光蓝。那是数据侵蚀最典型的症状，像墨水滴进了清水。

“你也是被操控的棋子吧？”林烬突然开口，目光锐利如刀。他抬起右手，指尖在空中划出湛蓝的轨迹，一串串复杂的控制代码瞬间凝聚成型，像一张等待收网的蛛丝。

程野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，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的神色。

“你果然……”

他的下半句话，被一声宏大的系统公告无情打断。代表最高权限的金色文字，如同神明的谕令，在漆黑的天空轰然炸开，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【警告：检测到非法维度干涉。启动山海经防御协议第137条。】

公告带来的压迫感让林烬太阳穴突突直跳，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数据水晶。入手的触感不对，水晶内部的结构竟在自行重组！那些原本如尘埃般流动的星芒光点，此刻正痛苦地扭动、凝聚，隐约勾勒出一个女人被封印前的轮廓——白璃。

饕餮的咆哮声由远及近，带着震动空间的威压。

林烬猛地扯开自己的战斗服衣领。锁骨下方，一枚墨色的古老符文骤然亮起，散发出幽暗的光晕。与此同时，他听见自己的骨骼里发出金属共振般的嗡鸣，那是沉睡已久的力量被唤醒的征兆。

“原来你也是契约者。”程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
难怪，难怪你能接触到山海经的核心……

他的分析再次被中断。饕餮那磨盘大小的利爪已经携着万钧之势当头拍下。林烬本能地挥出刚刚凝聚的数据锁链，湛蓝的链条“唰”地一声缠住异兽的巨腕。

就在接触的瞬间，一股熟悉的痛楚猛地贯穿了他的神经。那感觉，就像被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骨髓，每一寸意识都在哀嚎。这痛苦，他记得，是白璃被封印时，他通过契约感受到的，一模一样。

苏璃的直播画面，在这片混乱中竟突然变得无比清晰。她脸上甜美的笑容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冷漠。她举起一柄古旧的匕首，毫不犹豫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。

暗红到近乎发黑的血液，一滴滴坠落。

当第一滴血珠坠入脚下那片沸腾的数据之海时，林烬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脑海里，记忆沙漏转动的“咔嗒”声。

“这是妖族的血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鼻腔里突然涌起一股温热的腥甜。两行鲜血顺着他的嘴唇流下，滴在胸前冰冷的护甲上。

他和她之间，存在着某种未知的联系。

程野见状，不退反进，手中的战术匕首化作一道黑光，直刺饕餮的心脏。就在这一瞬间，林烬终于看清了他身上那抹诡异的荧光蓝——那能量的波动形态，与当年封印白璃时，从封印阵中泄露出的同源能量，别无二致。

背叛感像淬毒的冰锥，狠狠刺入心脏。

“你早就知道对吧？”林烬抹去嘴角的鼻血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他盯着程野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远处，传来维度裂缝急剧扩张的轰鸣，如同巨人的哀嚎。

苏璃的直播画面里，那尊青铜酒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，新的饕餮纹路在器身上蠕动的样子，令人毛骨悚然。当第一滴血珠与数据海洋融合的刹那，一个冰冷的倒计时在林烬的视野中浮现，鲜红的数字冷酷地跳动着。

【23:59:59】

距离虚实碰撞，还剩最后二十四小时。

这不是警告。

这是早已写好的，宣判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