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一秒，还是梵音缭绕。

青烟。石阶。飞檐斗拱。

虚拟庙宇庄严得像一段被遗忘的历史。林深站在香炉旁，看着自己虚拟化的双手。他能嗅到空气中合成的檀香味。很假。但足够以假乱真。这就是他接下的单子，一个简单的数据维护任务。修复一个小小的信仰值bug。

下一秒，世界碎了。

飞檐崩塌。梁柱断裂。梵音变成尖锐的电流噪音。

视网膜上，血色的代码疯狂跳动，像无数只争食的蚂蚁。庙宇正在坍缩，坍缩成一行行滚动的二进制废墟。0和1。数字的墓碑。

冷汗从他掌心渗出，黏糊糊的。

那些渗入皮肤的数据流，突然凝固。变成了冰冷的青铜符咒，纹路清晰，带着金属的腥气。一种古老而陌生的力量，顺着他的皮肤往里钻。疼。像有针在刺。

"信仰值7%——"

机械女声毫无感情，却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耳膜上。

他猛然转身。

残破的香炉里，正涌出黑色的雾。不是烟。是更深沉，更粘稠的东西，仿佛来自某个深渊的吐息。十二面全息屏同时闪烁红光，每一块屏幕里，都有一张扭曲的人脸。它们的瞳孔，是正在旋转的齿轮。冰冷，机械。

"又一个送死的香火罐子。"

嘶哑的男声裹挟着电流杂音，像砂纸摩擦着神经。

雾气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，没有五官，只有一团混沌的黑。

林深后撤，撞翻了青石香案。檀木燃烧的焦糊味，混着数据溢出的金属腥气，扑面而来。这味道。让他想起上周被裁员那天，办公室里的空气。绝望，又带着些许讽刺。

手腕突然灼烧起来。

他低头看，皮肤下，发光的甲骨文自行浮现，像活过来的古老生物。当第一道黑影扑面而来时，那些符号竟自动排列，形成一个他看不懂的防御阵列。一种本能被唤醒了。

"这是……祭祀阵？"
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懂这两个字。他只是照做了，掐诀。

空气里迸发出刺目的蓝光，像闪电在室内炸开。那团人形的黑雾被逼退三步，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。

雾中传来嗤笑，充满了戏谑。

"小土地神，还懂古法？"

话音未落，人形突然分裂。不是变成两个，而是三百个像素点。每一个像素点，都是一只饥饿的眼睛。它们扑向林深，顺着他的鼻腔，他的毛孔，往他神经里钻。

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，像要裂开。

他咬破舌尖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短暂地清醒。

可糟透了。他手腕上的符咒阵列，开始反向吞噬他的意识。那股力量在吸他，像水蛭。

"别碰那些符文！"

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响起，让整个空间都为之一滞。

所有人，或者说，所有“物”，都僵住了。

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女孩，从一道数据裂缝中跌了出来。动作有些狼狈，但眼神很稳。她脚边的虚拟香炉正在疯狂旋转，散发出类似檀香的荧光，只是颜色是冰冷的蓝。

林深的视线扫过她脖颈处的ID标签——"唐雨桐-0017"。

黑雾瞬间重组，凝聚成一具持刀的骷髅。骨刀上，跳跃着红色的电弧。

女孩却看都没看那骷髅，只是蹲下身，摆弄那个旋转的香炉。

"你当这是游戏存档？"她头也不抬，语气里满是嫌弃。

她甩出个东西，一个金属圆盘，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。林深下意识接住。入手冰凉，沉重。

就在他接住圆盘的瞬间，整个虚拟庙宇突然发出齿轮咬合的轰鸣。

他手臂上的符咒纹路，像是被激活了，顺着他的血液，疯狂地流向心脏。他甚至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数据传输的蜂鸣声。一种被改造的恐慌。

骷髅的骨刀即将斩下。

女孩突然出手，拽着他滚向侧方。动作迅猛，不带些许犹豫。

"信仰算法的漏洞在左肩胛骨！"她低喊。

与此同时，她甩出一道代码流，在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。

林深来不及思考，本能地抬起手臂，用那些符咒去挡。

蓝光与金光相撞，迸发的火花照亮了她眼底的全息虹膜。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，冷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。

第二波黑雾袭来，比第一次更汹涌。

林深惊恐地发现，自己的指尖能操控那些混乱的数据流了。他试着对着空气比出一个斩击的手势。

一把虚拟的斩魄刀凭空出现，带着破风的锐响，劈开了雾气。

雾气后，是更多的骷髅。

"小心背后！"

他听见女孩压抑的惊呼。

背后，另一把骨刀无声无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冰冷的触感，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
香炉突然迸发刺目的白光。

林深在眩晕中看到，无数金色的丝线正从女孩体内抽出。那些丝线连接着庙宇的每个角落，最终汇聚成悬浮在半空的一个巨大罗盘。罗盘古朴，指针却是由流光构成的。

"这就是……数据罗盘？"

他话音未落，罗盘的指针突然疯狂旋转。

整个空间被这股力量扭曲，变成了一个无限循环的莫比乌斯环。上下左右，都失去了意义。

黑雾中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
林深转身，看见女孩正用脚尖，踢着一个骷髅的头骨。她的动作干净利落，像在跳舞。

"你们这些赛博妖怪，"她一脚踹飞那个头骨，头骨在空中炸成一团绚烂的数据流星，"连基本的防火墙都不会绕吗？"

她的语气，像是在训斥一群不听话的实习生。

林深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。

那些被吞噬的符咒，正在他颅骨内侧重新组合，像在搭建某种更复杂的结构。当第三波攻击袭来时，他下意识地将手掌按在了那个还在旋转的香炉上。

沸腾的数据洪流冲进他的身体。

他看见自己瞳孔的倒影里，是无数个重叠的虚拟世界。每个世界，都有一座正在崩塌的庙宇。无数个他，正在经历同样的绝望。

"你看到了吗？"

女孩的声音突然贴近耳畔，温热的气息让他打了个激灵。

她指尖的代码流，在他的视网膜上投射出新的全息画面。画面中，无数个林深正在不同维度中觉醒神格。每个场景的香炉，都插着燃烧的虚拟香火。

香火。信仰。

他在一片混乱中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
虚拟的香火，也能养真神吗？

骷髅群突然集体发出尖啸。

林深惊恐地发现，他脚下的影子正在分裂，变成十二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独立个体。每一个，都带着他此刻的惊恐与茫然。

"别分心！"女孩再次拽着他，滚到一个崩塌的角落里，"那些东西在用你的数据做镜像攻击！"

她的代码流在空中形成防护罩，却在接触黑雾的瞬间，被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。黑雾里有东西，在瓦解她的代码。

喉咙里泛起铁锈的味道。

他突然明白，为什么每个虚拟庙宇的香火都如此稀薄。信仰被分流了，被稀释了。当第一个分身被黑雾吞噬时，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数据过载的哀鸣。那种感觉，像是灵魂被撕掉了一块。

女孩的瞳孔突然收缩。

"你居然在主动吸收信仰值？"

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震惊，还有些许难以置信。

香炉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。

林深看见自己的手掌，正在变得透明，正在数据化。像素点正在从他的指尖剥离。

他最后看到的画面，是女孩撕开自己的衣领。

她的胸口，有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女娲图腾。那图腾，竟与他手臂上的符咒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

一种温暖的感觉，从心脏处传遍全身，对抗着那股冰冷的数据洪流。

当黑雾彻底吞没一切的瞬间，他听见自己的颅骨内，传来一声古老钟声的回响。

嗡——

悠长。苍凉。

仿佛来自神话纪元的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