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焰。
尖叫。
数据碎片如暴雨。
林深感觉灵魂被撕开,抛进一个滚筒。天旋地转。然后,坠落。
冰冷的地板。
熟悉的,电路烧焦的糊味。他呛咳着,睁开眼。
不是数据坟场。是他的房间。
全息屏幕还在运转,上面的数据罗盘指针像疯了一样打转,发出尖利的蜂鸣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,像是有什么东西烧坏了。
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。
冰冷,坚硬。是机械义肢。
“你差点被那场爆炸的数据流冲垮。”唐雨桐的声音带着杂音,她的身体轮廓在微微闪烁,像一个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。“我动用了紧急权限,才把你的主体数据拉回来。”
代价是什么?
林深看着她闪烁的形态,没问。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灌了铅,手臂上的符咒光芒黯淡,只剩下几缕残光。
他撑起身体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罗盘的指针最终停下,指向一个鲜红的坐标。一行小字跳出来:直播间ID:明远的微笑,信仰值异常飙升,源头定位:现实坐标X34-Y17。
苏明远。
林深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刚才的爆炸,不是结束。是开始。
就在这时,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扭曲,汇聚成一张脸。
苏明远的脸。
那张脸比直播里更具侵略性,每一丝笑意都藏着刀。黑色的数据烟雾从他嘴角溢出,污染了整个屏幕。
“林深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他的声音直接在林深脑中响起,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神经。“但你的庙宇,没了。”
屏幕上,无数信徒的头像正在迅速灰化,像是被水浸透的纸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林深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“干什么?”苏明远笑得更开怀,“我只是给他们想要的。信仰,需要一个容器。而我,比你的泥菩萨更实在。”
“那是吞噬!”
“是飞升。”苏明远纠正他,“所有程序都沉睡于此,包括你。你只是比我更晚醒来而已。”
林深的脑海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办公室。冰冷的咖啡。上司的唾沫星子。屏幕上刺眼的“KPI未达标”。
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。
“数据,永远属于更强大的存在。”苏明远的声音像魔咒。
他的笑脸忽然炸开,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,如同一群嗜血的胡蜂,扑向林深。
“小心!”
唐雨桐的机械手臂横在林深面前,一道淡蓝色的数据屏障瞬间张开。碎片撞在上面,发出滋滋的腐蚀声。
“他的主体已经和现实信徒的信仰链路融合了。”唐雨桐的声音急促,“源头在现实世界。我们得去那里。”
“怎么去?”林深问。
“因果链。”她毫不犹豫,“但我的程序限制了我离开虚拟空间。”
“那就破解它。”林深从手腕的接口里拔出一个U盘,丢给她,“我写的。能暂时瞒过系统。”
唐雨桐接过U盘,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光。“如果出事……”
“不会有事。”林深打断她,“我们都没得选。”
网吧。
空气粘稠,像一团湿透的抹布。霉味、烟味、还有一种……绝望的味道,混杂在一起,灌进鼻腔。
林深皱起眉。这味道让他想起无数个加班的夜晚。
“信号源在那儿。”唐雨桐指向角落。
角落里,一个少年佝偻着背,死死盯着屏幕。他的脸色是那种久不见光的惨白,眼睛里空无一物,只有屏幕上苏明远的脸在燃烧。
他手里,死死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护身符。
“灵魂被抽干了。”唐雨桐的机械音低沉,“信仰值归零。他快死了。”
林深看着那个护身符,心头一紧。他也曾有过类似的东西,后来在某个搬家的日子,不知去向。
“必须切断。”林深走到电脑前。
屏幕突然一黑。
苏明远的脸在黑暗中浮现,巨大,无声。
“林深,你来了。正好,见证一场神迹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,“你看,信仰是多么廉价的东西。”
林深的脑海再次被侵入。
那间会议室。上司的脸。同事的窃窃私语。泡面桶堆成的山。所有失败的、被遗忘的记忆,此刻都变得无比清晰,像锋利的玻璃碴,一片片扎进他的意识。
“你和他们一样,都是失败者。”苏明远的声音在耳边低语,“数据是你们的墓碑。”
“不。”
林深猛地摇头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他举起数据罗盘,对准屏幕。
一道数据流射出,撞在苏明远的脸上。
那张脸如同水波般扭曲。
“你以为这点东西能伤到我?”苏明远冷笑。
“但能让你分心。”林深转头对唐雨桐说,“动手!”
唐雨桐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舞,一行行代码瀑布般落下。她正在强行入侵网吧的系统,寻找物理断网的开关。
“你……!”苏明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脸色一变。
就在这时,那个少年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“别……别碰我的梦……”
林深一怔,看向少年。他眼中空无一物的死寂里,似乎闪过一点光。
是他的信念。
还是,什么东西的信念?
“找到了!”唐雨桐喊道。
整个网吧的灯光瞬间熄灭。陷入一片黑暗。
只有几台电脑的应急电源还在运转,屏幕发出幽幽的光。
苏明远的脸在黑暗中忽明忽暗,变得异常狰狞。
“既然你要毁掉我的盛宴……那就拿你的来填!”
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顺着数据罗盘冲进林深的身体。
不是数据。
是记忆。
他的记忆。
加班到深夜的办公室。
被撕碎的设计稿。
空无一人的出租屋。
冰冷的速冻饺子。
所有的不甘、愤怒、孤独,被放大了一千倍,一万倍,在他脑子里疯狂冲撞。
“你逃不掉的!”苏明远的声音如同宣判。
林深跪倒在地,身体剧烈颤抖。
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自己杀死。
忽然,他想起了虚拟庙宇里,唐雨桐说过的话。
“香火算法的尽头,是神明的自我毁灭。”
神会毁灭。
人呢?
人,会不会……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血丝密布。他没有将数据罗盘对准苏明远,而是……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
“如果记忆是我的枷锁……”
他喘息着,嘴角却勾起一抹笑。
“那我就把它……砸个粉碎!”
他按下了启动键。
没有巨响。
只有一片寂静。
林深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,放在显微镜下,一片片检视,然后……那些让他痛苦的,沉重的,不堪的碎片,开始……褪色,溶解。
“不——!”
苏明远发出一声尖叫,黑色的数据烟雾从他身上疯狂涌出,像是被戳破的黑气球,迅速消散在空气里。
网吧的灯,重新亮起。
林深倒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
他感觉空荡荡的。
很轻松。
像扔掉了一件穿了几十年的湿衣服。
“你成功了。”唐雨桐走到他身边,声音里带着一丝人类才有的惊讶,“但你的记忆……被重置了。”
林深脑海里闪过一幕。
虚拟庙宇。香炉。一炷香在烧。
但他想不起来,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撑着地站起来,“忘记的,大概都不重要。”
少年晃了晃脑袋,眼神恢复了清明。他看着手里的护身符,又看看林深。“我……我好像记起来了。我想当个画家。”
林深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画。”
“别让它再丢了。”
“你让他记起梦想,这是个变数。”唐雨桐说。
“没有变数的世界,才是真正的坟墓。”林深看向窗外,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他刚想说“走吧”,脑海里却忽然闪过最后一个画面。
虚拟庙宇的香炉里。
那炷香的火焰,竟凝固成一张诡异的笑脸。
苏明远的笑脸。
当算法取代神谕,谁在操控众生的信仰?
林深的心头一紧。
“我们得走了。”唐雨桐拉住他,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紧迫。
她的身影闪烁了一下,拖着他消失在原地。
网吧恢复了平静,只有那台电脑的屏幕上,苏明远的笑脸定格在最后一帧。
像是在等待。
下一次,复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