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硝烟像没关紧的龙头,一滴一滴砸在顾昭眉心。
他抹了把脸,指尖全是黑油混着血,黏得能粘住记忆。
“走!”他拽莉娅,鞋底踏过碎玻璃,嘎吱嘎吱像嚼骨。
莉娅的机械臂冒火花,齿轮咬死,走一步歪半步。
“别管义肢,先离开这口锅。”顾昭把她的手腕架到自己肩上,火毒顺着脉搏跳,烫得她轻颤。
老钟在身后咳出一口铜锈味:“年轻人,时间不等回头客。”
顾昭回头,老钟的怀表悬在半空,表盘裂成蜘蛛网,秒针却倒着跑。
“表坏了。”
“是巷子在坏。”老钟把表揣进怀里,像揣一颗炸弹,“快,去北闸门,那边时间走得慢。”
话音没落,屋顶的机械傀儡轰然跪倒,裂壳里芯片闪着艾琳的族徽——银玫瑰缠齿轮。
顾昭一眼掠过,胸口火毒猛地顶到喉咙,苦得发甜。
他弯腰拾起半枚锈齿,齿尖缺角,像被谁咬掉一口岁月。
“拿着它,别弄丢。”老钟把黄铜盒子塞进他怀里,盒子轻得过分,晃起来却传出巨浪般的齿轮轰鸣。
顾昭用布条把盒子和碎齿捆在一起,打结时手背被烫起一串水泡。
莉娅伸手想帮他,义肢“咔”地卡死,手指僵成鹰爪。
“别逞能。”顾昭把布条咬断,牙缝里挤出一句,“留点力气逃命。”
两人钻进狭巷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蜂窝状的蒸汽管,嘶嘶冒白雾。
雾里有股薄荷味,凉得辣眼,是帝国军用的清醒剂——艾琳已经调兵。
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包来,像网绳收拢。
顾昭把莉娅推向前,自己反手甩出一缕三昧真火,火舌舔到蒸汽管,“砰”地炸出一面雾墙。
墙后,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影子里有张孩子的脸——莉娅八岁时的模样,芯片里的旧数据。
“别看!”他捂住莉娅的眼睛,把她按进拐角。
自己却被那画面钉在原地,火毒趁虚而入,烧得耳膜嗡嗡。
雾墙外,军靴踏水声骤停,有人低喝:“目标停搏,准备收尸。”
顾昭咬破舌尖,血腥味把火毒压下去一寸。
他摸出碎齿,齿缘割破指腹,一滴血滚进齿槽,锈齿竟轻轻转动。
时间霎时黏稠,雨点般的油滴悬在空中,像琥珀里的苍蝇。
他趁机拖着莉娅蹿出十步,拐进一条废管道。
管道壁满是涂鸦:齿轮长出手臂,掐住火焰的脖子。
落款——黑鸦。
“他也来过。”莉娅喘着气,义肢终于松动,她甩了甩,像甩掉一条死蛇。
顾昭没答,耳朵贴着管壁,听见远处老钟的怀表“嗒嗒”倒走,声音追着他跑。
“老钟撑不了多久。”他低声道,“得在他被时间反噬前弄懂图纸。”
莉娅打开机械臂的暗格,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晶片,“偷了艾琳的局部密钥,能解一半符文。”
顾昭挑眉:“一半就够?”
“一半就能赌。”晶片映着她睫毛上的灰,像落雪的蝶。
两人猫腰前行,管道尽头透出微光,是北闸门的检修井。
井盖被铁链锁死,链环上缠着半截玫瑰银徽,艾琳的警告。
顾昭用碎齿别进锁孔,轻轻一撬,“咔”——时间恢复流速,铁链应声而断。
井口外是旧城区,天被蒸汽塔割成锯齿形。
一座废弃钟楼突兀矗立,钟面缺半,指针却疯狂旋转,像醉汉抡棍。
“图纸说丹炉藏在钟楼地窖。”莉娅抖开晶片,蓝光投出半截立体图:齿轮嵌着火焰,火焰缠着灵魂。
顾昭盯着图,火毒突然顺着脊椎往下冲,膝盖一软,单膝砸地。
“毒发间隔越来越短。”他苦笑,嘴角渗出血丝,“再走慢点,我就成灰。”
莉娅蹲下,把义肢的能源管拔下来,插进他后颈接口,“借你点电,撑住。”
冰凉电流冲进血管,火毒被暂时逼退,像狼被电棍戳了一下。
顾昭站起身,抹掉唇边血,“上楼,别回头。”
钟楼门轴腐朽,一推就倒,灰尘里飞出几只机械蝙蝠,眼窝闪着艾琳的远程视角。
“被看见了。”莉娅抬手,义肢掌心弹出微型炮口,“砰”一声,蝙蝠炸成铁屑。
火花照亮楼梯,梯板缺块,踩空就直通地狱。
顾昭把黄铜盒子咬在嘴里,双手攀住扶手,猴子般蹿上去。
木梯在他脚下呻吟,像老人咳痰。
每爬一层,怀表倒走声就近一分,老钟的时间债在催命。
顶层钟楼,齿轮墙裸露,一枚巨大的主齿悬在中央,齿尖滴着黑油,像垂死的巨兽牙。
“丹炉在哪?”莉娅转圈,鞋底踩碎满地玻璃。
顾昭把碎齿举起,对准主齿缺角——严丝合缝。
“时间对上了,地窖门才会开。”
他用力一按,碎齿嵌进主齿,“咔哒”一声,整座钟楼发出怀孕般的低鸣。
地板裂开圆形缝隙,蒸汽喷出,像巨兽打哈欠。
缝隙下,一座黄铜丹炉缓缓升起,炉壁刻满天工门旧纹,中心嵌着半颗空槽——正等另一半碎齿。
炉盖震颤,里面传来咚咚心跳,不知是火还是人。
顾昭伸手,火毒却抢先一步,沿着指尖窜进炉纹,炉壁瞬间烧得通红。
“快把密钥晶片插进去!”他吼,声音被热浪撕得七零八落。
莉娅把晶片按进炉耳,蓝光与红火交织,炉盖“砰”地弹开。
里面没有丹药,只有一张折叠成齿形的黄铜纸。
顾昭一把抓起,纸面滚烫,展开却空无一字。
“隐形墨?”莉娅用义肢喷出冷雾,雾过之处,字迹浮现:
“以火为钥,以血为墨,以时间为薪——缺一,世界漏齿。”
落款:艾琳·韦伯。
顾昭盯着那行字,胸口火毒突然安静,像被这句话掐住脖子。
“她早算到我会来。”
“也算到我会带钥匙。”莉娅苦笑,抬起手腕,灵脉芯片正闪着同款玫瑰光。
远处传来军号,悠长肃杀。
艾琳的声音透过扩音符,从四面八方围来:“顾昭,把丹炉交出来,我留她全尸。”
声波震得钟楼灰尘簌落,像下一场灰色雪。
顾昭把空白的黄铜纸折回齿形,塞进炉心,合上盖。
“想要?自己来拿。”
他抬手,三昧真火顺着炉纹爬满整座丹炉,炉体发出婴儿啼哭般的金属嘶叫。
莉娅拔掉义肢最后一根能源线,线头冒着电火花,“我断后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顾昭把丹炉扛上肩,火毒与炉温双重灼烧,皮肤发出滋滋焦味。
“一起跳。”他指向钟楼破窗,窗外是旧城区屋顶的钢铁森林,雨棚、缆线、蒸汽滑道交织成一张逃命网。
军靴已冲至楼梯口,第一枚机械弩箭钉进门框,尾羽震颤。
顾昭深吸一口气,火毒在肺里炸成烟花。
“跳!”
两人撞碎彩窗,玻璃划出漫天虹雨。
半空,丹炉的火光像一轮小太阳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高楼——影子叠在一起,像一枚完整的齿轮。
风声在耳边尖叫,顾昭忽然听见老钟的怀表“嗒”地一声,正转。
时间,终于追上了他。
而地面,艾琳的银玫瑰部队已架起捕网,齿轮在网眼旋转,等他们落进口袋。
顾昭咬紧齿关,把残火凝成刃,准备在下坠的最后一秒,劈开命运的那根网绳。
火在烧,表在走,他不打算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