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把家门反锁,背靠着门板滑坐,手机屏还亮着——那张被画了瞄准镜的结婚照像一张死刑判决书。
屋里没开灯,养父留下的劣质烟草味混着母亲过期药片的苦腥,像两条蛇缠住他的喉咙。他抬手摸脖子,旧疤突突直跳,脉搏撞得指节发麻。
“咔哒。”
黑暗里有人替他开了灯。陈宇眯眼,看见玄关的穿衣镜自己裂开,裂缝里渗出一线银光,像有人在里面划火柴。镜框边缘,那枚本该在地下室的铜锁,正悬空挂着,锁孔里亮着红点——瞄准镜的准星。
“操,追到家来了。”
他骂归骂,动作比脑子快,一把抄起鞋柜上的雨伞,金属伞柄“当”一声顶住镜面。锁孔的红点晃了晃,像在笑。
“陈宇,”镜子里传出李明的声音,却比李明本人年轻十岁,带着少年人没长开的沙瓤嗓子,“你跑什么?剧本才翻到第二页。”
“少装神弄鬼。”陈宇把伞往前一送,镜面碎渣刺进橡胶伞尖,发出指甲刮黑板的声响,“李明,要聊滚出来聊,别躲在老娘的嫁妆镜里。”
镜子咯咯笑,红点突然拉长,变成一行血字——
【回家倒计时:00:05:00】
数字一跳,陈宇听见阳台外“砰”一声,像有人把整座城市按了静音键。他冲到窗口,大街上的车流全停,红灯闪成一条凝固的河。对面楼所有窗户同时亮起手机屏,每张屏上都跳着他的脸,脖子上的旧疤被红圈标成靶心。
“五分钟。”镜子里的李明叹了口气,“五分钟后,第一批观众进场,你猜他们想先看什么?剥皮还是拆骨?”
陈宇没回嘴,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那枚在密室烙下的符号,正沿着血管往手腕爬,像一条黑蜈蚣。每爬一格,倒计时就跳一格。
他忽然懂了:这不是诅咒升级,是直播间换滤镜。观众等烦了,要亲手推进度条。
“想看我死?得先买票。”
他转身冲进厨房,拉开煤气阀,刺鼻的硫醇味喷涌而出。接着一脚踹翻养父留下的药酒坛,琥珀色液体泼了一地,玻璃碴里泡着整根的人参,像风干的婴儿手臂。他掏出打火机,火苗刚窜,镜子里的李明急了:
“你疯了?房子一炸,你也跑不了。”
“谁说要跑?”陈宇把打火机往地上一滚,火舌顺着药酒爬向煤气阀,“老子要掀屋顶,让观众看个透。”
火焰舔到阀门的瞬间,红点疯狂闪烁,锁孔里传来“咔嗒咔嗒”的空枪声——没子弹了。镜子表面浮起细密裂纹,像被掐住脖子的脸,血红倒计时停在00:00:03。
陈宇趁机一把攥住铜锁,冰凉触感顺着指骨往心脏扎。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锁孔,红点被血糊住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。锁身剧烈抖动,他几乎握不住,却死死攥紧,像攥住最后一张船票。
“李明,”他喘着粗气,“三年前你救我,是为了今天让我当替死鬼?”
镜子安静两秒,少年嗓音忽然变回老人沙哑:“救你那天,我就给自己判了死缓。陈宇,你以为钥匙在你手里?错,你是锁。”
话音落地,锁孔里“咔”一声弹出半截钥匙——铜质,齿口残缺,正是地下室那本《咒术纲要》里插图的原型。钥匙柄上刻着一行小字:非载体,即源头。
陈宇盯着那行字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忽然想起杨静的话:当所有人都成了病灶,谁是健康的医生?现在医生递给他手术刀,刀柄却长在自己骨头上。
“行,我是锁,也是钥匙。”他咧嘴笑,血沿嘴角滴到火焰里,“那就看看,先断的是锁,还是门。”
他捏着半截钥匙,对准自己掌心的黑蜈蚣符号,狠狠扎下去。皮肉被齿口撕开,黑血喷涌,符号像被烫到的蜘蛛,蜷曲着从他皮肤剥落,掉在地上化成一滩墨迹。铜锁同时发出一声脆响,锁舌弹开,镜面“哗啦”碎成齑粉,粉尘里飘出一张泛黄照片——
年轻李明抱着十五岁的陈宇,背景是暴雨中的博物馆台阶。少年陈宇双眼缠着绷带,李明手里举着那把铜钥匙,笑得像刚偷到糖。
照片背面,一行潦草铅笔字:
【第零幕:救他,才能杀他。】
火焰这时已舔到天花板,浓烟触发喷淋头,冷水劈头盖脸浇下。陈宇把照片塞进怀里,踩着火浪冲出厨房,一脚踹开大门。走廊感应灯应声亮起,却照不出他人影——他像被照片吸走,原地只剩那把半截钥匙,静静躺在水泊里,齿口对准天花板摄像头,像给全世界比了根中指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停到十八楼,门开,杨静拎着灭火器站在里头,白大褂湿透,贴在身上像层冰壳。她低头看见钥匙,眉梢跳了跳,弯腰去捡,指尖刚碰到铜柄,钥匙却自己动了——齿口转向她脖子,红点再次亮起,像换弹夹的枪手。
“别急着捡战利品,”陈宇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,湿漉漉却带着笑,“下半场轮到你当靶子。”
他浑身滴水,左手缠着破布,布条渗出的却不是血,是墨。那团从皮肤剥落的符号,正沿着布纹重新爬回他血管,却比先前淡——像被稀释的毒。
杨静把灭火器往地上一扔,金属罐撞出空旷回声:“你以为把诅咒推给我就能脱身?陈宇,观众要的是主角,不是替身。”
“那就换个主角。”陈宇抬手,把掌心的半截钥匙抛给她,“接着,你的台词是——锁眼对准心脏。”
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铜色弧线,齿口正对杨静胸口。她下意识接住,指尖被残齿划破,一滴血落在锁孔,红点瞬间熄灭,像被掐灭的烟头。
与此同时,整栋楼的灯同时炸裂,黑暗里只剩电梯应急灯,照出两人对峙的剪影。陈宇的笑声先一步钻进黑暗:
“倒计时归零,观众进场。杨医生,祝演出顺利。”
他转身往天台跑,脚步踩在水泊,溅起的却不是水花,是细碎的手机屏碎片——每一片都映着杨静的脸,脖子上的旧疤被红圈标成新的靶心。
杨静低头看钥匙,齿口沾着她的血,正慢慢长出新的铜绿,像一口刚被埋进的棺材。她忽然懂了:陈宇不是逃跑,是去给观众找更大的舞台。
她攥紧钥匙,对着黑暗轻声骂了句脏话,声音里却带着笑:“小王八蛋,想拉我下水?行,一起淹死也热闹。”
顶楼铁门被风撞得“咣当”响,陈宇一脚踹开,夜风卷着城市灯火灌进来,像无数闪光灯同时亮起。他走到天台边缘,手机屏最后亮了一次——
【直播人数:58713→∞】
数字跳成无限符号的瞬间,他纵身一跃,却不是往下,是往对面楼顶。两栋楼之间隔着三米空隙,他像被照片里那只手推出去,身体在空中展开,风衣鼓起成一面黑旗。
落地时他滚了一圈,膝盖磕碎一块太阳能板,碎片扎进皮肉,他却笑得比三年前被李明捡回那天还疯:“观众朋友们,下一幕——无绳蹦极,记得刷火箭。”
身后传来铁门被踹开的声音,杨静站在风口,白大褂被夜风撕得猎猎作响,像面投降的白旗。她冲他晃了晃那半截钥匙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
“加戏。”
陈宇回以中指,转身消失在楼顶水塔后面。夜风把两人的笑声卷在一起,像一对刚拆完炸弹的共犯,还没来得及决定谁按最后一个钮。
楼下,第一辆消防车鸣笛冲进小区,红灯把整栋楼照成巨大的暗房。火还没灭,照片还在怀里,钥匙在杨静手里,符号正沿血管往心脏爬——
倒计时重置:【00:10:00】
这次,观众席彻底爆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