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色血雾混杂着煎饼的甜腻气息,在空气中凝成一层油腻的薄膜。张小奥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那股撑满身体的巨力正像退潮般抽离,每一寸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,发出濒临断裂的悲鸣。皮肤上浮现的淡蓝色纹路迅速暗淡下去,最终隐没不见。他撑着狼藉的案板,指尖触到一片粘稠的紫色液体,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这不是胜利的滋味。
是亏损。
耳边传来人群的尖叫和奔逃声,像被捅破的马蜂窝。三辆银色巡逻车无声地滑入废墟,车顶的红光灯无声旋转,将破碎的摊位和扭曲的灯杆切割成一块块晃动的光斑。车门打开,跳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兵,动作精准得像机器。为首的队长缓缓抬手,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张小奥的眉心。
“姓名,编号。”队长的声音没有情绪,像在核对一份报表,“未经授权的能量转换,造成公共资产损毁。根据《城市安全管理条例》第三款,你被拘捕了。”
张小奥抬起头,嘴角的血丝顺下巴滴落,在胸前的围裙上晕开一小点深色。他看着那把枪,枪口在红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。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像破旧的风箱。“拘捕?同志,你是不是搞错了。”他撑着案板站起来,晃了晃,又扶住旁边的翻倒的烤炉,“我这是在搞促销。你看,效果多轰动。”
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个奥特曼灵气戒指,在指尖抛了抛,像一枚普通的硬币。“八折出售,概不赊账。有没有兴趣?限量版,附赠一场免费的烟火表演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?”队长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,“你的能量波动不属于任何登记在册的资产。说出你的上线,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。”
“上线?”张小奥咧开嘴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,“我就是上线。张小奥,一个想好好做生意的煎饼摊主。”
远处,李夜拽着王大锤躲在一个炸开的炸鸡帐篷后面。王大锤的保安制服上沾满了甜面酱和紫色的怪兽血,他死死盯着张小奥的背影,手心里的老茧被指甲掐得发白。“这疯子,他真敢跟防卫队硬刚。”
“他不是疯了,他是在定价。”李夜压低了声音,马尾辫上的碎发扫过脸颊,带着一丝痒意,“他在告诉所有人,他这份新到手的资产,值多少钱。”
王大锤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笑:“定价?他用命换来的东西,在防卫队眼里就是个待处置的违禁品。上周那个卷进‘怪兽贷’的家伙,被回收的时候,连骨头渣都没剩下。”
张小奥显然也听到了“回收”这个词。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眼神变得冰冷。他看向自己那被踩烂的煎饼摊,铁板扭曲,酱料流淌一地,像一幅后现代的抽象画。那是他全部的家当,是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,和面、摊饼,一枚一枚硬币攒起来的世界。
“我的摊子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队长向前逼近一步,靴子踩在碎玻璃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“你的所有资产,都将被收归市政处理。现在,双手抱头,蹲下。”
张小奥没有动。他慢慢弯下腰,不是投降,而是捡起了地上的铁勺。勺把上还沾着面糊和紫色血迹,冰冷、沉重。他握着这把长勺,就像握着一把剑。这把勺子,每天为他敲开生计的大门。
“我张小奥,从街对面的便利店赊一瓶可乐,都要算着日子还。”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队长的肩膀,望向身后那被劈开头的巨大怪兽残骸,“现在你们告诉我,我身体里这点东西,是你们的‘市政资产’?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尝到血的铁锈味。那味道很清晰,像一份刚刚签署的合同,条款苛刻,违约后果是万劫不复。
“觉醒不是恩赐,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远处火警的鸣笛,“只是你刚签下的一张卖身契。”
李夜瞳孔一缩。她见过太多被力量冲昏头脑的人,要么狂妄自大,要么畏缩恐惧。但张小奥不一样,他冷静得可怕,像一个在牌局上输光了所有筹码,却还能分析对手表情的赌徒。
“在这座城市,任何力量都需要折算成资产。”王大锤低声重复了一句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他摸了摸锁骨处的黑色烙印,那是在他加入“小奥联盟”时被烙下的,象征着一份债务,也是一份承诺。他忽然明白了张小奥的疯狂。他不是在反抗,他是在清算。
“警告!立刻放下武器!”队长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,他身后的卫兵举起了能量步枪,枪口亮起蓝色的电光。
张小奥笑了。他举起铁勺,不是指向防卫队,而是指向自己那片狼藉的摊位。
“我的摊位不是领土,”他说,“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抵押物。你们想收,可以。拿钱来买。”
他随手一挥,铁勺的末端在地上的紫色血泊里一蘸。随着他的动作,那摊本已凝固的血液竟再次流动起来,化作十数道细小的血线,蜿蜒着爬向防卫队的脚边。血线所过之处,地面滋滋作响,冒起青烟,像强酸腐蚀。
卫兵们立刻后退,队形出现了瞬间的紊乱。
“邪神传销的标记……”李夜倒吸一口冷气,“他把怪兽的生命力,转化成了攻击性的债务凭证!”
“原来‘怪兽贷’的利息,是这么算的。”王大锤脸色发白,“这小子根本没打算还钱,他打算让债主破产。”
队长也感到了那股侵蚀性的力量。他后退半步,枪口微微下压。“你激活了债务连锁?你想让整条街的人为你陪葬?”
“不,我只是在履行合同。”张小奥的手背上,那道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,并且比之前更加清晰、深刻,像一笔永远还不清的账。“利息,总得有人付。不是你,就是我,或者……这地上的每一块砖。”
他忽然将铁勺往地上一顿。
“铛!”
清脆的金属撞击声,仿佛一个信号。他身后那巨大的怪兽残骸猛地爆开,不是血肉,而是一团团浓稠的黑雾,瞬间笼罩了整个街区。黑雾中,无数细碎的、带着荧光的符号乱飞,像是被搅乱的账本。
“屏住呼吸!”李夜立刻拉下自己的口罩,同时捂住王大锤的口鼻,“那是契约的碎片!吸入一枚,你的名字就会被写进债务名单!”
混乱中,张小奥动了。他没有跑向任何出口,而是冲回了自己的摊位。他在那片废墟里翻找着,动作迅捷,目标明确。最后,他从一堆变形的铁皮底下,拽出了一个被压扁的收钱箱。箱子不大,掉漆的红色,是他每天收入和支出的全部记录。
“小奥!”李夜冲他喊道,“拍卖会!十点!火花街!”
张小奥没有回头。他抱着那个破旧的收钱箱,一头扎进了黑雾最浓的地方。雾气翻滚,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,只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,在风中飘散。
“谁要买我的变身器……今天特价,买一送一……”
黑雾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当卫队启动净化装置,将雾气驱散时,张小奥早已不见踪影。原地只留下一个被踩扁的铁勺,和一片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。队长蹲下身,用探测器扫过地面,屏幕上跳出复杂的能量流动模型。
“债务连锁……他把一笔坏账,变成了随时能引爆的金融炸弹。”他站起身,看向怪兽残骸的方向,又看了看张小奥消失的方向,“通知风控部门,将他列为‘S级高风险资产’。同时,查一下‘火花拍卖会’的背景。”
李夜和王大锤从帐篷后走出来,相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件拍卖品。”王大锤捡起地上的铁勺,勺面上那道黑色的纹路,像一只诡异的眼睛。“他要去跟魔鬼谈一笔更大的生意。”
李夜望着张小奥消失的方向,夜风吹起她的发丝。她想起了张小奥在黑雾中消失前的那个眼神,不是恐惧,也不是疯狂,而是一种商人找到了新市场的冷静和贪婪。
“不,”她轻声说,“他不是要去谈生意。他是要去当庄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