净化装置发出的高频嗡鸣声刺得耳膜生疼,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臭氧味,像是下了一场雷阵雨。黑雾被驱散,露出疮痍满地的夜市。破碎的招牌和扭曲的灯杆,在巡逻车红蓝交错的光影下,像一具巨大的骸骨。
张小奥不见了。
李夜放下捂着口鼻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过滤棉网的粗糙感。她盯着那片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地面,那里只剩下半截被踩扁的铁勺。勺把上,那道黑色的纹路像一只闭上的眼睛,安静地记录着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“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张会跑的账单。”王大锤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他捡起那把铁勺,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。他低头看着勺面上自己的倒影,模糊不清。“一笔让所有人眼红的坏账。”
李夜没有说话,她的目光投向夜市深处,那是火花街的方向。她想起张小奥消失前那句模糊的话,那不是求救,也不是炫耀,那是一声报价。
“他要去当庄家。”李夜轻声说,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投入王大锤的心里,激起一圈冰冷的涟漪。
与此同时,张小奥正猫着腰,在两条巷子之间的夹缝里飞速穿行。怀里那个被压扁的红色收钱箱硌着他的肋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。体力在流失,那股曾撑满身体的力量现在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温,像炉灶里即将熄灭的炭火。他必须赶在防卫队封锁整个区域前,到达火花街。
那是这座城市的灰色地带,一个不受市政监管的地下交易所。在那里,一切都可以被定价,无论是被禁的技术,还是……像他这样未经授权的“资产”。
他靠着墙壁,剧烈地喘息着,嘴里尝到的血腥味和甜腻的煎饼酱料味混在一起,成了他觉醒的独家记忆。他摸了摸口袋,那个奥特曼灵气戒指还在,冰冷坚硬。这是他唯一的商品,也是他最大的筹码。
三辆银色巡逻车从巷口无声滑过,车顶的探照灯光柱像手术刀一样,一寸寸剖开黑暗。张小奥立刻屏住呼吸,将自己贴在冰冷的墙壁上,阴影将他吞噬。他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像一面被急促擂动的鼓。
队长站在指挥车前,看着平板上跳动的红色光点,那是张小奥身上残余的能量波动。“他正往火花街方向移动。通知风控,启动‘资产熔断’协议。在S级资产进入拍卖场前,必须回收。”
“可是队长,火花街的规矩……”旁边的队员有些迟疑。
队长的眼神冷了下来。“规矩是我们定的。当他把一条街都变成负资产时,他就已经坏了规矩。”
张小奥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为“熔断”目标。他只知道,每多停留一秒,风险就增加一分。他从巷子里探出头,观察着街道的布防。两名卫兵正从街对面走过,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。
他需要一条路,一条最快的路。他看了一眼怀里那破旧的收钱箱,一个念头闪过。他跑到街角一个还在营业的饮料摊前,将一枚硬币拍在桌上。
“一杯可乐,加冰,最快速度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摊主是个睡眠惺忪的中年人,被他身上的血迹和冷峻的眼神吓了一跳,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。张小奥没有等,他拿起桌上的餐巾纸,蘸了蘸桌上的水渍,在墙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——一个被圈住的美元符号,旁边加了一个向下的箭头。这是“小奥联盟”内部的一个暗号,意思是“此地有风险,价格看跌”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拿起做好的可乐,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另一条小巷里。
几分钟后,王大锤和李夜看到了这个符号。
“价格看跌?”王大锤皱眉,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不,他不是在告诉我们危险,他是在制造混乱。”李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“他在给防卫队传递一个错误的经济信号,让他们以为这里有别的交易正在发生,从而分散兵力。他在用市场规律,跟法规开战。”
另一边,张小奥果然听到了远处传来一阵骚动。一部分卫兵被他那个简单的符号调离了主干道。他抓住机会,像一只狸猫,翻过一道低矮的围墙,火花街那片霓虹闪烁的区域,已经近在眼前。
但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那人穿着一身考究的黑色西装,戴着一顶礼貌帽,像个深夜的绅士。他站在巷子尽头,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。他不是防卫队,但张小奥从他身上感觉到的危险,却比枪口更甚。
“张小奥先生?”男人微笑着,语气像是谈一笔生意,“我是‘怪兽贷’的客户经理,你可以叫我K。我们来谈谈您最近的这笔‘不良资产’处置问题。”
张小奥停下脚步,将收钱箱换到另一只手,身体紧绷。“我没跟你们预约。”
“哦,对于您这样高价值的潜力股,我们总是愿意提供上门服务。”K先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,“您刚才那一手‘债务连锁’,玩得很漂亮。但您似乎搞错了一件事,您是向我们的母公司‘借’的款。现在您违约了,按照合同,我们需要对您的抵押物进行清算。”
“抵押物?”张小奥冷笑,“除了这条命,我一无所有。”
“不,您有的东西很多。”K先生的目光扫过他怀里的收钱箱,“比如,您对‘交易’的天赋。还有……您身体里那份不属于奥特曼,也不属于怪兽的……原始资本。我的老板对它很感兴趣。”
K先生打开公文包,里面没有武器,只有一叠叠散发着紫色光晕的契约。“加入我们,您之前的债务一笔勾销。您将成为我们的高级合伙人,您拥有的力量,将为您带来您想象不到的财富。”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张小奥点点头,突然,他把手里的可乐猛地泼向K先生的脸面。
冰凉的液体混合着暗红的血迹,瞬间糊了K先生一脸。在他下意识闭眼抬手擦拭的瞬间,张小奥动了。他没有冲上去,而是转身就跑,目标依然是火花街的方向。他不是在战斗,他是在赶时间。
“天真。”K先生擦掉脸上的可乐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。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的不是契约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像是遥控器的东西。
“启动债务追索程序,目标,收钱箱。”
张小奥跑出十几米,突然感觉怀里的收钱箱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。箱子上浮现出和他手背上一样的黑色纹路,一股强大的吸力从箱子传来,要把他整个人都拖过去。那感觉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,要把他从地面上拽进深渊。
这就是“怪兽贷”的追债方式,直接攻击你的核心资产。
张小奥死死抱住箱子,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。他体内的那点余温的力量正在被疯狂抽取,皮肤上暗淡的蓝色纹路再次若隐若现。他知道,再这样下去,他会像个被榨干汁水的橙子,倒在街头。
就在这时,一道人影从旁边的屋顶跃下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。
“小奥!接着!”
是王大锤。他扔过来一个东西,是那把被踩扁的铁勺。张小奥下意识地伸手接住,在触碰到铁勺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感觉传来。铁勺上那道黑色的纹路,竟然与他手背上的纹路产生了共鸣!
他体内的力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,不再被收钱箱被动抽取。他咬紧牙关,将力量灌注到铁勺中,猛地将铁勺往地上一顿。
“铛!”
又是这声清脆的响声。但这一次,不是信号,而是反击。以铁勺为中心,一圈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,瞬间切断了收钱箱与K先生那个遥控器之间的联系。吸力消失了。
K先生脸色一变。“你居然能反向激活债务凭证?”
“我不是你的员工,我为什么要遵守你的员工手册?”张小奥喘着粗气,手里紧紧攥着铁勺和收钱箱。这两样东西,一个是他谋生的工具,一个是他记账的箱子,现在成了他对抗这个世界的武器。
李夜也赶到了,她手里举着相机,闪光灯对着K先生连拍了几下。“K先生是吧?‘怪兽贷’非法高利贷,强行胁迫公民签约,这些照片证据,我想市政厅的风控部门会很有兴趣。”
K先生看了看李夜,又看了看恢复力气的张小奥和王大锤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。他代表的是一个庞大的金融帝国,在这里跟三个“穷小子”打街头斗殴,有失身份。
“好,很好。”K先生收起遥控器,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商业化的微笑,“你们为这笔资产增加了新的风险溢价。张小奥先生,希望您在拍卖会上,能有个好价钱。毕竟,不是谁都有资格成为我们的交易对手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从容地走进阴影里,消失不见。
危机暂时解除,但张小奥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他被两股势力盯上了,一方想“回收”他,另一方想“收购”他。
“我们得快点。”张小奥说,“拍卖会快开始了。”
三人不再犹豫,飞速向火花街深处跑去。
火花拍卖行,伪装成一个废弃的仓库。门口没有红毯,只有一个穿着背心的壮汉,叼着烟,百无聊赖地检查着来客的“信物”——任何有价值的东西。
张小奥走到门口,壮汉瞥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收钱箱上,鼻子里哼了一声,算是放行。
仓库内部,别有洞天。中央是一个简陋的搭建台,下面坐满了稀稀拉拉的人群。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,或动物,或几何图形,看不出身份。空气里混杂着汗水、酒精和一种贪婪的发酵气味。
这里没有正规的竞价牌,人们用自己手中的物品举牌。一块稀有芯片,一瓶高级药剂,甚至是一瓶陈年威士忌,都可以是货币。
张小奥找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,将收钱箱放在面前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没有一分钱,只有一堆零散的硬币和几枚被压扁的奥特曼徽章。那是他曾经卖给孩子们的小玩意。
“这就是你的全部资本?”王大锤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箱子,心里一阵发酸。
“不。”张小奥拿起那枚奥特曼灵气戒指,放在手心,“这是我的股票。而这个,”他拍了拍收钱箱,“是我的路演材料。”
拍卖师的木槌敲响了。第一个拍品是一件据说能屏蔽市政追踪的隐形衣,被一个戴着猪头面具的人用一箱军用口粮换走。
轮到张小奥了。
他走上台,将那个破旧的收钱箱放在展台上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举起手中的铁勺,在自己的手背上轻轻一划。一道黑色的纹路立刻亮了起来,一股冰冷、充满侵蚀性的能量波动,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了寒意。
“各位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我拍卖的不是这个箱子,也不是这把勺子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贪婪或好奇的眼睛。
“我拍卖的是……如何让你们的敌人,在一夜之间,资不抵债的方法。”
台下瞬间炸开了锅。人们的呼吸声变得粗重,面具下的眼神闪烁着精光。他们看懂了,张小奥拍卖的,是他激活“债务连锁”的能力。这是一种武器,一种可以攻破任何堡垒的金融炸弹。
“起拍价,”张小奥举起那枚奥特曼灵气戒指,“一件A级防御装备,或者,能让我在防卫队的追捕下,活着离开这座城市的……一张门票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仓库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队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卫兵冲了进来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台上。
“张小奥!你被冻结了!”队长的声音像一块冰,砸在沸腾的现场。
但张小奥没有看他,他的目光,穿过卫兵的肩膀,望向仓库的后门。在那里,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,缓缓举起了手里的一张卡片。
那是一张黑色的卡片,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“S”。
那是市政厅最高级别的通行证。
狐狸面具没有看卫兵,只是看着台上的张小奥,用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,通过微型通讯器说道:
“交易成立。现在,展示你的价值,我的……合伙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