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骨鸣心颤
本章字数:2710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5:03

血浪退去了,留下满地粘稠的暗红,像打翻了陈年的酱缸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铜锈和湿土混合的腥甜气味,闻久了,舌根泛起一阵苦涩。陈默撑着膝盖,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,军装下方的脊椎,那截穿透皮肉的骨刺,正随着心跳一下下发麻,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,敲着一根生锈的铁管。

“它已经醒了。”这句话不是对别人说的,是对他自己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昏暗的灯火拉长,扭曲,不再是人的轮廓,更像某种匍匐的兽。

苏离倒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,身体蜷缩着,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蝴蝶。她没有尖叫,只是双手死死抱住头,指甲陷进头皮里,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陈默走过去,触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,那股寒气顺着他的指尖直冲天灵盖。她的皮肤凉得像一块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玉。

“别听。”陈默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用手掌覆住她的额头,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片冰凉。掌心下,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,像是有一只惊惶的小鸟在里面扑腾。

那不是她自己的心跳。

“没用……”苏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她猛地睁开眼,那双眸子不再是清澈的黑色,而是被一种诡异的玄青色浸透了,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,潭底沉淀着无数扭曲的符文。“它在我脑子里……那些声音……那些兵马俑……”

她眼中的景象在飞快地闪回,黄沙,烈日,戈壁,成千上万的陶俑在工蚁般的奴隶手中被塑造、烧制、阵列。每一个陶俑的五官都带着一种被抽离灵魂的麻木。她甚至能闻到,鼻腔里灌满了浓稠的血腥与汗臭,那是无数生命浇灌出的人造山脉。

“它在寻找……核心……”陈默感觉到自己颈间的陶骨项链在发烫,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项链里寄宿的蚩尤残魂,正贪婪地舔舐着从苏离脑海中溢出的零碎信息,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。

他转头去看地脉罗盘,那玩意儿已经不转了,指针像是被磁石死死吸住,笔直地指向甬道更深的黑暗。地宫的最下方,通往地狱的阶梯口。

“核心是什么?”叶真举着枪,枪口在苏离和他之间游移不定。他刚才也被那片血浪吞没,现在浑身湿透,狼狈得像只落汤鸡,但眼神里的警惕一点没少。苏离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波动,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。

“镇魔大阵的……节点。”老周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,嘶哑得厉害。他扶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才站稳,花白的头发上挂着暗红的粘液,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。“那东西……需要苏离这把钥匙,去破译诏令,然后……把所有的‘门’都打开。”

话音未落,甬道深处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红光。那是陶俑的眼睛,成百上千对,在黑暗中次第睁开,像是饥饿的兽群被惊醒。那些红光没有温度,却带着一种能刺穿骨髓的审视。

“操!”叶真骂了一句,下意识就要扣扳机。

“省点子弹。”陈默一把按住他的枪,那些子弹打在陶俑身上,除了溅起一点陶粉,什么用都没有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兵俑身上散发出的不是活物气息,而是一种纯粹的、被禁锢了千年的怨气,像是拧干的海绵,一碰,就是一身的怨毒。

就在这时,苏离的身体猛地一弹,挣脱了陈默的手。她像个断了线的木偶,直挺挺地站起来,玄青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。她抬起手,指向黑暗的甬道。

“九鼎……坐标……第三鼎……玄武。”她的声音平直,没有起伏,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报一则与她无关的消息。

“苏离!”陈默想去拉她,一股看不见的墙壁却把他弹了回来。那不是风,也不是力,而是一种空间上的排挤,仿佛他周身的世界被一块巨大的橡皮泥挤变了形。

“她被诏令彻底控制了!”老周惊叫起来,“拦住她!让她再走几步,我们就都得给这大阵当祭品!”

正乱着,一阵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鸟鸣从穹顶传来。无数黑色的影子俯冲而下,遮住了仅有的光。那不是普通的鸟,它们的羽毛泛着金属的冷光,爪子像淬了毒的匕首。

“玄鸟……”叶真的脸瞬间白了。这些传说中的凶禽,此刻像是蚩尤派来的索命使者,目标明确地扑向苏离和陈默。

陈默反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军用匕首,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白线。他知道,这点凡铁挡不住那些东西。

“用匕首?你也想下去陪林远吗?”一个冰冷的声音,像淬了毒的冰锥,从黑暗里扎出来。

一道黑影从石壁的阴影里剥离出来,像一滴浓得化不开的墨。是林远。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,手里提着一把长长的东洋刀,刀身狭长,闪着水一样的寒光。他看起来……比之前更完整了,之前被九鼎碎片吞噬的血肉,此刻不仅长回来了,而且他的皮肤底下,似乎有幽蓝的光在流动。

“林远?你……”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明明看着林远的身体化为一捧飞灰。

“别用那种眼神看我,祭司大人。”林远笑了,嘴角咧开的弧度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。“你看到的,只是我‘蜕’下的一层旧皮囊。多亏了你,和那颗心脏,我才真正得到了这份新生。”他用刀尖指了指陈默,“现在,该是你完成使命的时候了。”

他的身影动了,没有预兆,像一道贴地滑行的黑色闪电。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,直取陈默的脖颈。陈默猛地向后仰倒,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折叠,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,切落的几缕发丝在空中飘散。
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!”陈-默吼道,他能闻到林远身上那股味道,不是人的味道,是古墓深处那种混合着防腐香料和腐败气息的味道。

“做什么?”林远的刀势一转,横削过来,“让伟大的蚩尤,彻底回归!而你,就是那把打开牢笼的钥匙,也是……献给他的第一份祭品!”

就在林远的刀锋即将触及陈默喉咙的瞬间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旁边弹射出来,是之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技术兵小七。他张开双臂,用自己单薄的胸膛,结结实实地挡在了陈默面前。

“老大,快走!”小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但语气却异常坚定。

“小七!滚开!”陈默目眦欲裂。他清楚,这一刀下去,小七会被直接劈成两半。

小七没动,只是回头冲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老大,我……保护你。”

林远的刀没有丝毫停顿。

就在那锋利的刀刃即将砍进小七皮肉的刹那,另一道黑影出现了,快得像一道错觉。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女人,脸上戴着一张古朴的银色面具,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。

“当!”

一声脆响。女人只用两根手指,就轻描淡写地夹住了林远那势不可挡的刀锋。刀身在剧烈震动,发出嗡嗡的悲鸣。

林远猛地后退几步,死死盯着面具女人,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面具女人没有回答他。她的目光越过林远,落在陈默身上,声音清冷得像敲击冰块:“你们,谁都死不了。”

她抬起手,掌心向上。一个淡金色的光罩以陈默和苏离为中心,瞬间扩散开来,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绝在外。光罩里,空气是静止的,连灰尘都悬停在了半空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!”林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恐。

也就在这时,整座地宫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地面剧烈起伏,脚下的石板像海浪一样翻滚。穹顶的裂缝中,大块的岩石和夯土瀑布般砸落。

“地脉……彻底断了!”老周绝望地嘶吼,“九鼎的坐标……快!启动九鼎矩阵……”

汹涌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,像一条条金色的巨龙,吞噬着一切。

混乱中,一个诡异的声音直接在陈默的脑海里炸开,不是语言,而是一股纯粹的意志流。

“找到它……找到那颗心脏……”

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,狠狠地撕扯。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,像生锈的钉子,一下下敲进他的太阳穴。他看到了远古的战场,蚩尤被斩落头颅的瞬间;他看到了先民们用血肉和青铜,铸造出巨大的封印;他看到了始皇帝下令,将这座巨大的陵墓,建在一个囚禁着恐怖存在的囚笼之上……

然后,他看到了一张脸。

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,穿着古老的祭司袍,躺在一个由青铜和血肉构成的核心里,成为了镇魔大阵最终、也是最关键的祭品。

记忆的洪流退去,陈默跪倒在地,大口喘着气。他抬起头,看着金光笼罩外,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女人。

她是谁?

他低头看着自己不断渗出鲜血的双手,看着皮肤下那些蠢蠢欲动的血纹。

他终于明白,林远的话有一半是对的。

他确实是钥匙。

但他更是祭品。一场从千年前就已经被策划好的,献给这场绝望战争的……终极祭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