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刚拧半圈,锁芯里“咔哒”一声反噬,像有人先她一步开了门。
赵小慧指尖一抖,金属钥匙烫得吓人。她记得清清楚楚——早上出门拉闸限电,可这会儿门缝里溢出的暗红光,像一锅煮开的朱砂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“谁?”她问,声音被防盗门弹回来,湿冷的水珠顺着把手爬进掌纹,像替谁签收快递。
屋里空调先回答,嗡——风口吐出冰碴子,打在她耳垂,脆生生的疼。老楼根本没装中央空调,这声音从哪儿来?她脑子还没转完,檀香先灌进鼻腔,浓得发苦,像有人在屋里熬了一锅中药,药引子是骨灰。
门被风顶开,地板上一片香灰,箭头形状,直指新贴的淡粉墙纸。墙纸鼓包,渗出人形水渍,凤冠霞帔的轮廓,一滴一滴往下掉色,红得齁嗓子。
拆迁合同从包里滑出,A4纸边焦黄卷翘,像被火烤过又被人唾了一口。她弯腰,指尖刚碰到纸面,墨迹活了,扭成坎卦,三条阴爻流血,把“特殊状况补偿另计”八个字泡得浮肿。
“姑娘,房子阴债未清。”沙哑嗓音贴着耳背。赵小慧回头,穿藏蓝中山装的老头杵在玄关,左手托罗盘,右手拎黑伞,伞尖滴水,落在她拖鞋上,冰凉,像谁喊她名字。
“你谁?”她往后半步,脚跟踩到香灰,噗嗤一声,灰里埋着的半截指甲断了。
“阴阳拆迁办,老莫。”他抬伞,伞骨内侧黄符翻飞,最显眼那张写着“特许”俩字,红得晃眼,“你合同第八条,今晚到期。”
空调出风口突然喷出黑水,红衣轮廓的脚踝动了,一步,两步,脚印是湿的,却带着火星子,噼啪往合同爬。赵小慧抄起桃木梳,一甩,梳齿在空中折成五截,叮叮当当,像谁提前给她敲丧钟。
“要出人命了还梳头?”周美玲倚门框,笔记本屏幕映得她脸发青,发梢滴着水,像刚从井里捞上来,“根据《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》第二十一条——”
她没念完,血卦立起来了,薄纸立成刀片,三个猩红大字悬在半空:第七天。字体边缘滴着血珠,落在她键盘上,冒白烟,像硫酸讨债。
老莫的黑伞“唰”地撑开,伞面一转,香灰被搅成小龙卷,箭头碎成粉。赵小慧看见伞骨缝里夹着照片——七年前的钉子坟,墓碑上照片被人抠掉,只剩一张嘴,笑得和她一模一样。
红衣女鬼的指甲刺透墙纸,发出撕胶带的声音,嗤啦——每一下,她手腕上的银镯就紧一分,勒出紫痕。周美玲的笔记本弹出警告框:【怨气值超标,建议启动紧急征收】。
“丫头,”老莫一脚踹在周美玲小腿,“去304拿消防斧,1987年产,柄上刻‘拆’字那把。”
周美玲没动,屏幕先黑了,倒映出她背后——红衣女鬼正用指甲在她笔记本上画施工图,线条是血,户型是她的心脏,客厅位置写着“拆”。
赵小慧摸兜,林远给的名片烫得黏手,烫金字体化成铜钱,一枚一枚往她掌心里钻,边缘割破指纹,血珠滚成“七”。窗外推土机轰隆隆,可工地三天前就停了工,谁半夜加班?声音越来越近,像直接碾在她天灵盖。
“当!”消防斧自己从走廊飞进来,劈在合同中央,火星四溅。血卦炸成红雾,雾丝凝成一张A4大小的拆迁公告,落款盖着阴司印章,公章中间是口井,井沿码着七具白瓷骨灰坛,坛身贴着编号:拆字第0001-0007。
老莫一把揪住赵小慧后领往后拽,她闻见他领口有股陈茶味,混着纸灰,像谁家祖祠被烧了。“低头!”他吼。
墙纸整片剥落,背面贴满冥婚庚帖,每张帖子写着同一个新娘名字:赵小慧。血字像活蚯蚓,从帖子爬到她脚背,凉丝丝,往血管里钻。空调通风口变成黑洞,黑水倒灌,带着细碎咀嚼声,像有人在里面吃脆骨。
周美玲突然笑了,眼镜片裂成蛛网,缝里渗出红丝:“数据收集完成,原来鬼魂也受《物权法》保护,得先补偿,再投胎。”她合上笔记本,屏幕合到一半,被一只苍白手臂抢走,手臂腕口戴着铜镯,镯面刻着“林”字。
灯全灭。黑暗像棉被蒙头,只剩老莫的罗盘泛绿光,指针哒哒哒,直指赵小慧心口,像给她点名。他贴着她耳廓,声音低得只剩气音:“明天去找林队长,就说——七年前的钉子坟,醒了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她问,声音被黑暗吃掉,连回声都赊账。
老莫把伞柄塞进她手里,冰凉,像递给她一根骨头。“看见穿红旗袍的问你要补偿,就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合同第八条,时间没到,利息先欠着。”
地板塌陷的前一秒,赵小慧听见自己心跳,咚,咚,咚——第七下时,整栋楼安静了,像被谁按下静音键。她整个人往下坠,黑伞撑在她头顶,伞面黄符燃起绿火,照出井壁七具白瓷骨灰坛,坛口贴着红纸:新娘签收。
下坠的风里,她闻到自己唇膏味,草莓味,甜得发腥。合同碎片围着她打转,边缘的牙齿状缺口一张一合,像笑,又像哭。
最后一刻,她攥紧伞柄,指节发白,脑子里闪过林远昨晚的话——
“阴影终将被光驱散,只要我们敢面对。”
可没人告诉她,如果阴影就是她自己,该往哪儿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