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急灯“滋啦”一声，把走廊切成黑白两截。

陆昭靠在墙根，左脸被判决书覆盖，字还在爬，像蚂蚁搬家。

沈知微伸手，指尖刚碰到那些墨字，就被烫出小水泡。

“别碰，”他含混地说，“它们现在是我皮肤。”

声音从纸缝里漏出来，带着回声的锯齿。

倒计时00:09:51。

红色数字悬在天花板裂口，像吊死鬼的舌头。

沈知微把手术刀别回腰间，拽起他：“能走吗？”

陆昭抬脚，鞋跟在地上拖出长长血痕，像给地板画重点。

“往哪？”

“先离开三公里。”

“三公里外呢？”

“再想办法。”

对话短得像断掉的铅笔。

走廊尽头，防火门自动上锁，把手烫得通红。

陆昭用判决书那侧脸贴上去，“滋”的一声，门把手被烫得褪色，锁舌却纹丝不动。

“法条优先于金属。”他自嘲。

沈知微抬腿就踹，门纹丝不动，反弹把她肩膀震麻。

AI林鸢的机械音在广播里插播：“友情提示，秩序震颤已启动，超能者失效倒计时——”

“闭嘴！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
广播“咔”地一声，真闭了嘴，像被谁掐住脖子。

00:08:33。

陆昭低头，把口袋里的照片残渣吐出来，相纸混着血，像嚼碎的旧时光。

背面铅笔字被口水晕开：“别让顾叔叔知道我们偷了法典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，太阳穴突突跳，却想不起“顾叔叔”是谁。

沈知微凑过来，呼吸落在他耳后：“顾明渊，黑市法官，你发小。”

“哦。”他应得敷衍，像听别人的故事。

广播突然又活过来，声音换成奶声奶气的童声：“哥哥，你偷的是第几页？”

陆昭猛地抬头，眼底血丝炸开——那是他七岁变声前的嗓音。

“别回。”沈知微捂住他嘴。

掌心被他的牙磕破，血珠滚进他唇缝，咸得发苦。

他舔了一下，忽然镇定：“童声陷阱，第56条补充条款，不回话就没事。”

00:07:10。

走廊侧墙渗出湿痕，一行行法条浮出来，像活字印刷在出汗。

最刺眼的那条：“修补者须以同伴记忆填缝。”

沈知微冷笑：“合着拿我当耗材？”

陆昭没接茬，伸手去抠墙上的字，指甲掀翻，血顺着笔画走，法条竟然褪色。

“有用。”他简短评价，转头吩咐，“你也放血。”

“放多少？”

“爱到够用。”

沈知微翻白眼，一刀划破掌心，血洒成扇形，墙面“呲啦”冒白烟，法条溶成红泥。

00:05:49。

地面忽地倾斜，像翻书页，两人滚进一间黑暗档案室。

铁柜排排站立，像沉默的陪审团。

陆昭撞开最近柜门，里面掉出一堆旧卷宗，封面写着：“记忆交易罪·陆某·七岁”。

他盯着那行字，后脑勺被冰锥似的疼刺中，画面闪回——

旧法院门口，两支快化的冰淇淋，顾明渊把一本厚法典塞进他怀里：“藏好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
他踮脚，奶音问：“藏哪？”

顾明渊眨眼：“藏在你脑子里，最危险也最安全。”

画面戛然而止。

陆昭跪地干呕，吐出的却是碎冰渣，甜得发腻。

沈知微拍他背：“记忆反流，正常现象。”

“我怕甜。”他喘得像破风箱。

00:04:20。

档案室天花板裂开，掉下一架废弃的陪审团投票器，红灯绿灯同时亮，像疯掉的圣诞树上吊。

投票器屏幕闪出一行字：“是否同意牺牲沈知微，换取裂缝闭合？”

下面是两个按钮：YES/NO。

陆昭想都没想，一拳砸烂机器，塑料片划破指骨，白森森露出来。

“我不投票。”他喘着，“我弃权。”

机器残骸里传出童声叹气：“哥哥，你犯规。”

00:03:11。

四周铁柜同时开门，文件纸飞出，像白鸟群啄人。

纸缘锋利，在沈知微手臂割出“Z”字，血线笔直。

陆昭一把把她拽进怀里，用判决书那侧脸挡刀。

纸张砍在法条字迹上，火星四溅，墨香混着焦糊味，像烧着的旧报纸。

沈知微贴着他胸口，听见他心跳乱成摩斯密码。

“你节奏乱了。”

“没乱，”他低声笑，“只是换了拍子。”

00:02:05。

投票器残骸忽然重组，变成立式麦克风，童声再次响起：“最后问答——你最爱之物到底是赢，还是我们？”

陆昭握紧麦克风，指节发白，却沉默。

沈知微替他答：“他最爱的是‘下一个赢’。”

童声追问：“那‘我们’排第几？”

陆昭终于开口，嗓音沙哑：“第二，但第二也是赢。”

麦克风“砰”地炸成烟花，铁柜集体合门，像观众鼓掌。

倒计时跳到最后一分钟。

00:01:00。

地板裂开缝隙，透出底下街道的霓虹，三公里边界线就在脚下。

裂缝像拉链，只等人跳。

沈知微先跨过去，回头伸手。

陆昭刚抬脚，判决书皮肤忽然收紧，字根扎进肉里，把他拽回。

“带不走判决。”他咧嘴，血染白牙，“得留抵押。”

“留什么？”

“留心跳。”

他抄起手术刀，对准自己胸口，一刀划下，却停在肋骨——

把刀柄塞进她手里：“你来，割得准。”

沈知微手抖，刀尖在他皮肉上画虚线。

“快，”他笑，“别让倒计时看笑话。”

00:00:20。

她咬牙，一刀挑出血肉模糊的微型芯片——那是契约核心。

芯片落地，法条字迹瞬间松手，像退潮的蚂蟥。

陆昭纵身跃过裂缝，两人一起滚到街面。

身后档案室轰然坍塌，倒计时归零，红光熄灭，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。

他趴在地上，侧耳贴地，听见地底传来童声最后一句话——

“哥哥，下次记得还书。”

沈知微扶他坐起，用袖子擦他脸上的血和墨，越擦越花。

“疼吗？”

“忘了疼怎么写。”

“那我叫什么？”

“……第二。”

沈知微笑出泪，一拳锤他肩：“赢怪。”

远处天际，秩序震颤的余波扫过，超能者纷纷坠落，像被剪断线的风筝。

陆昭仰头，看见自己那张被嚼过的照片被风卷上天，越飞越高，变成一粒白点。

他伸手，却只抓住风。

“走吧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去还书。”

“还什么书？”

“童年偷的那本。”

“还完然后呢？”

“再赢一次。”

街灯亮起，照出两道并肩的影子，一长一短，像未完的法条，等待下次裂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