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雨停人不静
本章字数:3192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8:50

:00:00之后,永远是负一秒。

雨幕像被谁掐断,悬在屋檐,一滴不肯掉。

林深抬脚,鞋尖碰到门槛,霉味抢先扑出来,钻进鼻腔,辣得他打了个反嗝——胃酸混着昨晚的冷豆浆,火烧火燎。

医院大厅漆黑,只剩“安全出口”四个字绿得发腥。

他摸墙,指腹蹭到一排凸字:妇产科→,箭头指向地下,像给活人指路,又像给亡魂检票。

手环没了,脉搏却亮,蓝光顺着血管一跳一跳,照出五米外半张轮椅,轮椅上搭着白床单,风一过,白布鼓成怀孕的小腹。

林深别过脸,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敲鼓:咚、咚、咚——节奏与昨夜广播塔的重锤同步,鼓点里夹着一句悄悄话:哥说阀在顶楼,可钥匙在我血管。

他低头看腕,皮肤完好,却像嵌了碎玻璃,动一动就拉丝疼。

“别发愣。”他骂自己,声音弹出去,撞碎在走廊,回音折回时变了调,变成一声笑,“嘻——”

不是江晚,也不是哥,是第三个人的嗓子,带着铁锈,像用指甲刮过黑板。

林深循声,脚尖踢到玻璃药瓶,“咔啦”一声脆响,瓶子滚,药液流出,竟冒白泡,像给地板打了一层剃须膏。

左侧诊室门半掩,门缝透出暗红,一亮一灭,像谁在里头点烟。

他推门,门轴“吱”——长音拖得比老磁带倒带还慢,门后空无一人,只剩墙上一面裂纹镜,镜子里站着他自己,却穿着逆流雨衣,面具挂脖,像刚下班的刽子手。

镜中“他”抬手,指了指天花板,随后比出枪形,对自己脑门“砰”一下,碎片哗啦,镜子碎成星,星里掉出一张被烧掉半张的ID卡:姓名栏只剩“林”字,照片里人脸被烟头烫穿,正好落在左眼。

林深捏起卡片,边缘割指,血珠滚到“林”字上,把木字旁染成“森”。

“谢了,哥。”他嗤笑,把ID卡塞进后兜,转身往楼梯走,脚步故意踏重,让声控灯以为来了大队人马,一盏盏亮,亮到三楼,灯却集体罢工,像说:上面不营业。

黑暗里飘下消毒水味,混着血腥,像有人把手术刀泡在猪血里当吸管。

林深摸黑再上两步,脚底踩到黏块——口香糖还是烂肉?他不敢低头,怕一低头就看见头发缠住自己鞋带。

“情绪源点。”黑暗里有人叫,声音黏哒哒,像舌头被拔了还坚持演讲,“你来交作业?”

林深没答,右手摸向腰间,才想起金属片早给江晚当信物,如今身无长物,只剩半张ID卡,卡角尖过硬币,他夹在指缝,当蝴蝶刀甩。

“出来,别装神弄鬼。”他喝道,嗓子却发干,尾音劈叉,像变声期少年。

回答他的是“滴——”长鸣,医院广播突然复活,电流杂音后,传来倒计时报数:“00:04:59”。

同样的女声,同样的礼貌,像在塔顶陪他到最后一刻那位,如今换了场地,继续读秒。

“操。”林深骂,拔腿往四楼冲,越往上,消毒水味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透的芒果香,甜到发腻,像把热带水果店开进太平间。

四楼走廊铺了老旧PVC地板,脚踩上去“咯吱——”挤出液体,荧光绿,踩多了像走在碎果冻上。

两侧病房门全开,门里病床整齐,白床单鼓出人形,每个胸口都盖一只蓝色塑料脸盆,盆沿贴标签:情绪采样-失败。

林深路过202房,床底忽然伸出一只手,抓住他踝,冰得像是把脚踝直接塞进冰箱冷冻层。

他俯身,ID卡尖朝那只手背扎,噗嗤一声,血没流,却喷出一股冷雾,雾里有细小电子雪花,落在皮肤,瞬间烫出红点,像被鞭炮亲吻。

手松开,缩回床底,留下一句呻吟:“别……回头。”

林深偏要回头——身后长廊尽头,站着江晚,她穿昨晚那身灰卫衣,帽子兜住半张脸,手里拎一把破伞,伞布印着“今日晴”,被烧出焦边。

“你太慢。”她开口,声音却像磁带倒放,字字拖尾,“我等你,十秒。”

林深刚想迈步,忽然想起镜中雨衣人比出的“砰”,脚底生根。

“江晚不会把伞当拐杖。”他低语,目光下移——对面“江晚”脚踝扭成昨晚的角度,却一滴水没沾,裤脚干得起静电,细小火星噼啪。

“赝品。”他笑,抬手把ID卡飞过去,卡片划破长廊灯光,击中“江晚”眉心,噗——气泡破裂,人影碎成一地塑料片,原来是一只充气模特,脸用记号笔潦草画成江晚的委屈表情。

广播女声继续:“00:03:30”。

林深喘口气,左肩昨夜脱臼处忽然跳疼,像提醒他:别高兴太早。

他推门进205,芒果香炸开,窗边老式电视机自己开机,雪花屏里浮现一张儿童笑脸,正是公交站海报里那个举冰淇淋的娃娃,如今冰淇淋融化成血,顺手腕滴。

娃娃开口,声音却是成年男低音:“哥哥,来玩躲猫猫。”

屏幕下方闪一行红字:找到我,给你糖。

林深抄起电视旁输液架,金属杆捅向屏幕,哗啦——玻璃碎,内里竟藏着一只黑色对讲机,红灯眨。

他捏起对讲机,按下PTT,先听见自己心跳放大,随后是江晚真声,气喘吁吁:“林深……地下一层……速来……”

背景里夹杂“嘶嘶”电流,像有人拿电锯锯钢板。

“撑住。”他回,声音哑,却稳,把对讲机别在后腰,转身出门。

广播:“00:02:59”。

他找楼梯,却只剩电梯,指示灯全黑,像四口棺材竖在墙边。

他掰开电梯门,轿厢悬在顶,钢索断,黑洞朝下,像邀请他跳井。

“走你。”他吐口唾沫,抓住钢索,滑下去,手套昨晚烧烂,掌心立刻烫出一串水泡,像葡萄串。

降到负一,门缝透白光,他踹门滚出,脚底踩到瓷砖,滑出半米,差点给未知神明行五体投。

地下是旧门诊大厅,天花板挂满倒置输液瓶,瓶里不是药液,是各色流沙,红蓝黄绿,像颠倒的彩虹雨。

中央地面画着巨大逆流标志:倒悬水滴,被扩成泳池直径,江晚跪在圆心,双手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,嘴里塞一团白纱布,发梢焦卷,真狼狈。

她面前立一可移动白板,板子贴满照片:林深从小到大的证件照、毕业照、昨夜广播塔前跪地特写,每张脸都被红笔圈出情绪源点——左眼。

板旁站一白大褂,戴口罩,手拿教鞭,像给小学生上课,声音温吞:“情绪样本外部刺激完成,准备提取。”

林深贴墙潜行,顺手拎起地上废弃不锈钢托盘,边缘锋利,当飞盘攥。

白大褂举起一支金属注射器,针头像给大象打针,粗得能塞进筷子,管身刻“002”。

“源点002,右眼。”他宣布,针头朝江晚眼眶逼近。

江晚瞪眼,喉咙里发出闷吼,像被逼到角落的猫。

林深托盘飞出,旋转,边缘切过白大褂手腕,血线延迟两秒才现,针头落地,“铛”一声脆响,像敲铃下课。

白大褂回头,口罩上方眼睛平静得像两枚玻璃珠:“外部变量介入,记录。”

林深冲过去,一脚踹翻白板,照片雪片飞,他趁视觉混乱,滑跪到江晚身后,摸出ID卡,锯齿边缘割断扎带。

江晚吐掉纱布,第一句话:“手环在他兜里。”

林深抬眼,白大褂已退到流沙帘后,手里多了一只遥控器,按下红键。

广播女声立刻高八度:“00:01:00”。

四周输液瓶集体炸裂,流沙倒泻,落地成蛇,迅速凝固成彩色手铐,爬向两人脚踝,像给彩虹上刑。

林深拽江晚往楼梯跑,彩沙追,踩上去“咔咔”碎,却再生,像嚼不完的口香糖。

“分开走!”江晚喊,把破伞塞给他,“伞骨能导电,炸门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抢遥控器!”她说完,掉头冲向白大褂,身形一瘸一拐,却快得像把最后电量全梭哈。

林深咬牙,朝相反方向跑,负二层是报废药库,他推门,黑暗扑面而来,带着冷库味,像误闯巨兽喉管。

门后堆满过期疫苗箱,他搬箱堵门,彩沙在门缝外凝成一只斑斓手掌,拍门,声音空空,像拍棺材盖。

他喘口气,低头看伞,伞骨裸露,金属线缠,他拆下一根,对折,当简易撬棍,插进药库通风口栅栏,杠杆一压,栅栏“啪”弹飞。

通风管窄,他缩骨挤进去,铁皮割肩,水泡全破,汁水润滑,像给管道刷酱。

爬十米,尽头是电梯维修通道,他蹬开百叶,滚到机房,地面躺一具维修工骨架,工具包完好。

他摸出绝缘胶带,把伞骨缠在螺丝刀柄,做成简易电击矛,再顺梯井往上爬,目标:一楼,广播室——那里能覆盖全院喇叭。

梯井壁装有线槽,槽里跑黑色缆线,他认出是低压直流,把伞骨尖端刺进缆皮,“滋啦”蓝火花,照亮他半边脸,像给骷髅打高光。

“够劲。”他笑,声音在井道回音,像给死神报时。

00:00:30,他爬到一楼,踹开通风板,滚进走廊,正对广播室,门却锁,刷卡器亮红灯。

他摸遍口袋,只有半张ID,插进去,不合,红灯嘲笑。

“行,硬来。”他后退两步,抱肩撞门,肩峰剧痛,门却只是抖灰,像说:省点力气。

他想起伞骨通电,拔掉,插进锁缝,火花四溅,塑料融,锁舌“咔”软,他再撞,门开,人扑进去,地板滑,他犁出一道血水印。

广播设备亮蓝灯,像等他很久,他扑向主控台,按下全区麦克风,喊:“江晚!趴下!”

声音炸遍每层楼,回音滚滚,像雷。

随后他切到音频输入,把对讲机贴进麦克风,按下PTT,电流长鸣——高频噪音,刺耳到能让猫跳楼。

噪音通过喇叭放大,整栋医院瞬间尖叫,彩沙凝固的锁链“噼啪”开裂,像被超声波震碎的玻璃。

负一层,江晚正被白大褂掐脖,闻声抱头滚,白大褂手指捂耳,遥控器掉地,她扑过去,用嘴叼起,按下绿键——暂停。

广播女声停在00:00:03。

世界安静,只剩噪音余韵在管道里嗡嗡,像蜂群远走。

林深瘫坐,汗水冲开脸上血污,他对着麦低语:“江晚,走楼梯,一楼汇合。”

对讲机里传来她咳嗽笑:“收到,豆浆报销。”

他起身,腿抖,却稳,拎起一瓶备用灭火器,当拐杖,一步一个湿印,往门外走。

走廊窗外,雨真正停了,天边翻出鱼肚白,像给黑夜揭盖。

可他知道,倒计时只是暂停,负秒随时续上。

门口,江晚踉跄而来,额头肿包,却笑得像捡钱:“遥控器到手,002在我口袋。”

“001呢?”他问。

她抬手,指向他胸口——那颗在血管里敲鼓的脉搏。

“钥匙在你。”她说。

林深咧嘴,笑得比哭难看:“那就别让钥匙生锈。”

两人并肩,一步一个水印,走出医院正门。

背后,废弃大楼安静伫立,像被拔掉电源的怪兽,可通风井里,微弱红光重新闪烁:00:00:03开始跳动,只是这次,无声。

街角,早餐亭重新架锅,老板吆喝:“豆浆新出锅!”

江晚摸口袋,掏出那枚被血染的硬币,递给林深:“再来一次?”

林深把硬币弹向空中,硬币翻转,血斑在阳光下像颗小太阳。

“走,”他接住硬币,握成拳,“去把负秒,掰成正的。”

远处,彩虹颜色假得像P图,尽头黑点移动,像另一张面具。

他们没回头,影子被晨光拉长,像两条刚逃学又准备返校的鱼,游向更浑浊的水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