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,可档案馆的空气仍像泡发的尸体,胀得发疼。
李默把青铜钥匙塞进腰带内侧,金属贴着旧疤,像第二根骨头长进身体。
“71:00”——纹身鲜红,秒针走一格,左肩就跳一次。
“走正门会撞上特勤局。”陈雪压低嗓音,指节敲墙,发出空心回响,“货梯通地下冷库,能绕到后巷。”
李默没动,耳里全是钥匙的嗡鸣:旧货站、旧货站、旧货站——像坏掉的磁带反复倒带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什么?”
“钥匙在指路。”
陈雪皱眉,把耳麦递给他,“定位仪杂音太大,我什么都没收到。”
李默推开耳麦,嗡鸣反而更响,像钉子往脑里旋。
远处脚步整齐,皮靴踏水,特勤局标配。
“两条路。”陈雪竖指,“一,跟我躲冷库;二,你自己去听钥匙的鬼话。”
李默抬眼,天花板监控红灯眨得幸灾乐祸。
“分头。”他把从棺材里带出的灰布袋子抛给她,“里面古籍,别让特勤局拿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去还债。”
他转身奔向暗廊,背影被应急灯拉得细长,像一条不肯回头的狼。
冷库门锈得掉牙,一拉就开,寒气扑脸。
李默钻进去,瞬间置身冰雾。
钥匙安静了,秒针却疯跑——69:12。
“耍我?”他低骂。
回应他的是背后货架轰然倒塌。
黑衣人幽灵般落下,手里攥着同款青铜罗盘,指针却是指尖,不是北。
“快递单交出来。”对方声音像钝刀锯冰。
李默笑,“阎王给的,想要自己去死一次。”
黑衣人抬手,罗盘边缘弹出薄刃,蓝光游走。
李默踢翻一箱冻肉,冰渣四溅,趁机滑步近身。
钥匙突地烫手,他顺势挥出,金属与罗盘相撞,火星在零下二十度里炸成烟花。
蓝光被钥匙吸走,罗盘“咔”裂成两半。
黑衣人愣神半秒,李默膝撞其腹,把人掀进冷柜,关门反锁。
“71个包裹,慢慢数。”
秒针68:30。
钥匙恢复冰凉,却亮起微光,投出一行虚影字:
“旧货站,铁轨下,门等你。”
李默舔掉唇边冰碴,咸腥。
出口铁梯爬满霜,他手套被黏掉一层皮,血珠瞬间冻成红珠,叮叮落地。
后巷无人,雨后的月光像劣质铝箔。
陈雪的摩托停在垃圾筒旁,钥匙插着,头盔吊把。
李默刚跨坐,耳机里她喘气:“特勤局封街,冷库别出去——”
“晚了。”他轰油门,车身跃出,像切开铝箔的刀。
街灯快闪,秒针跳成虚线。
67:00。
摩托呼啸,冷风把眼泪逼回去。
旧货站废弃六年,铁轨锈成褐蛇。
李默碾过碎石,熄火。
四周只剩远处高架车流闷响,像巨兽反刍。
钥匙滚烫,腰带内侧烙出焦痕。
他下车,踩到一块松动的枕木,空响。
“铁轨下”——他蹲身,拨开碎石,露出一块带把手的铁板,边缘有新鲜擦痕。
不是他第一次来。
十二岁那年,他在这里摔出肩疤,也第一次看见“倒计时”浮在空气里。
今天,倒计时钻进皮肉,铁板下却传出相同频率的“滴——答——”。
李默抓住把手,钥匙自动跳出,插入锁孔。
咔哒。
铁板掀起,一股铁锈混着血腥的热浪扑面,像地下有巨肺在喘。
梯级漆黑,尽头亮着一粒红点。
秒针65:12。
他抬脚,忽然听见陈雪在远处喊:“李默——别一个人——”
声音被高架车流碾碎。
他回头,看见她摩托翻倒在路口,特勤局探灯白得刺眼。
陈雪被两名特工反剪,却仍朝他摇头。
李默咧嘴,用口型回:“门开了,我就回家。”
他钻进洞口,铁板自动合拢,隔绝所有光。
梯级共三十三阶,他数过。
最后一阶,鞋底踩到黏稠液体,像温热的糖浆。
红点就近,是一把倒吊的青铜锁,锁孔与他钥匙的齿纹完全吻合。
钥匙插入前,他忽然问:“门后是谁?”
锁发出低笑:“你。”
钥匙转动,锁裂成两半,血光喷涌。
李默被卷入,像十二岁那夜,肩骨撞铁架,世界颠倒。
光灭。
他落地,双膝跪进一片温暖沙地,空气带潮腥,像退潮后的滩涂。
天空倒悬旧货站全景,铁轨、月台、破吊车——像有人把模型倒扣在头顶。
秒针停在60:00,鲜红如烙。
前方十步,一道木门孤零零杵在沙里,门牌锈字:
“李宅”。
他喉结滚动,认出那是童年住所的门。
门把缠绕铁链,链环穿着一截褪色的红绳——他当年跳货站前,亲手系在腕上的“平安”。
钥匙在掌心震颤,像催促。
李默伸手,铁链自动脱落,门开一条缝,透出暖黄灯光,以及母亲炒菜的葱油味。
“默子,饭好了。”声音软绵,带着锅铲轻敲锅沿的节奏。
李默眼眶骤烫,却后退半步。
“你不是我妈。”
门内静了半秒,声音变调,像磁带倒放:“那你是谁?”
钥匙突地伸长,化为细剑,剑身映出他瞳孔——
里面没有倒影,只有倒计时数字疯狂刷新:59→58→57……
李默提剑,一剑劈向“李宅”。
门裂成碎片,暖光炸成白焰。
火里走出一个人,与他同款脸,左肩无疤,倒计时停在00:00。
“我来签收。”对方说,伸手夺剑。
李默翻腕,剑尖挑向冒牌喉结。
双剑未交,脚下沙地塌陷,两人同时坠落。
黑暗里,只剩钥匙相击的脆响,以及秒针归零的“咔哒”。
远处,陈雪的声音穿过铁板,隐约传来:
“李默,还活着就喘口气!”
黑暗中,李默喘了,却分不清那口气属于自己,还是门后的另一个“李默”。
秒针归零,新倒计时从60:00重新跳动,鲜红如初。
钥匙碎成七瓣,瓣瓣映出旧货站雨夜的自己。
李默抓住最近一瓣,边缘割掌,血珠滴落,竟发出铁锈味。
“签收完毕。”他低声说,把血抹在掌心,捏成新的指针。
指针自行旋转,最终指向头顶倒悬的铁轨——那里,一道裂缝正悄悄张开,像谁在画布上划了一刀。
李默抬脚,踩着虚无往上走。
每走一步,脚下就响起十二岁那夜的雨声,啪嗒、啪嗒。
裂缝越来越近,他听见陈雪在另一端吼:“抓住!”
他伸手,指尖穿过裂缝,触到冰凉雨水,也触到陈雪的手。
两手交握瞬间,钥匙残瓣全部嵌入他腕骨,倒计时熄灭。
李默被拉出铁板时,雨又下了起来,像有人把整桶水泼向人间。
陈雪浑身湿透,手里却攥着那袋古籍,一滴未沾。
“门呢?”她问。
李默摊开掌,只剩一道新疤,形状与旧疤交叉成十字。
“关上了。”他答,声音沙哑,却带着笑,“至少今天。”
远处,特勤局探灯再次亮起,像追来的兽眼。
李默把陈雪拉上车,摩托嘶吼,溅起两道水墙。
雨幕里,旧货站铁板下传来轻微“咔哒”,像有人把门重新反锁。
倒计时未再亮起,但李默知道,账还没结清。
他拧满油门,笑了一声:“下一站,寄件人。”
摩托尾灯红得刺眼,像给黑夜盖了邮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