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厚重的天鹅绒幕布，猛然向两侧拉开。

水晶幕的光重新刺入眼帘，广场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，只剩下一张。那个门后的“林然”，连同那本诡异的转让协议，像被水汽抹去的窗景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投票的红字卡在【1】，静止，然后化作乱码消散。

直播信号中断了。

林然的手指还搭在权杖上，指尖冰凉。他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，黏在皮肤上，带来一阵寒意。他迅速扫过广场，赵雪的符文火剑还抵着空气，一脸警惕。那些士兵，依旧保持着最后的姿势。

什么都没发生，又像什么都发生了。

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权杖，用指腹摩挲着顶端那块新出现的裂痕。一道极细的纹，像蛛丝，从蓝宝石中心蜿蜒而下。刚才黑暗中那声清脆的碰撞，不是兵器，而是他权杖的哀鸣。

“老板，”赵雪的声音打破寂静，她没有收回剑，而是用剑尖指向他所在的方向，“刚才那是……彩排吗？”

林然笑了笑，喉结却有些发干。“技术性调试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，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灵魂出窍的对峙，不过是直播信号的一次波动。“观众太热情，系统有点过载。”

他的话音未落，一阵低沉的轰鸣便从天际线传来。不是雷声，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造物在撕开云层。议事厅的彩窗同时映出一个飞速扩大的黑影，轮廓棱角分明，带着炼金金属特有的冰冷光泽。

魔王城的警报系统，这二十年来第一次响起。

赵雪的眉头拧成一团，她一脚踢开脚边一枚变形的头盔，大步流星地冲进议事厅。“你把我们晾在广场，就是为了等这个大家伙？”

她身后，王皓和周莉也从不同的侧门奔入。王皓的重甲上还挂着前一场战斗残留的蛛丝，像一团乱麻。周莉的宠物蜘蛛则安静地趴在她肩头，八只眼睛闪烁着不安的红光。

“叮！”

权杖顶端的蓝宝石，第二道裂痕浮现。这一次，声音清晰可闻。

林然将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猫耳茶一饮而尽，茶水的苦涩混着他口腔里的血腥味。他转向水晶球，里面正清晰地显示着炼金飞艇的侧面，崭新的标语在阳光下灼灼生辉——【肃清异端直播主】。

“看来，”他放下茶杯，杯底与浮空茶几碰撞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“有位老观众，想亲自上节目。”

水晶球里的画面切换，一个身穿白袍、脸色苍白的男人出现在镜头前。他手中握着一根炼金笔，正往一张羊皮纸上书写。他抬起头，眼神穿透水晶球，直视着林然。

“直播主，”他的声音干涩，像砂纸摩擦木头，“你篡改勇者命运，玩弄人心于股掌。你的下场，是被扔进炼金炉，和那些失败的造物一起，熔成废渣。”

陈曦。

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，扎进林然的脑海。他记得这个名字，也记得那张脸，只是岁月在上头盖了厚厚的一层灰。

“哦？”林然挑起眉，权杖轻点，一张陈曦的悬赏令在全息投影中展开。他故意将悬赏金额放大了十倍，末尾还加了个小小的“限时折扣”水印。

赵雪的剑鞘在地面划出一串火星，她铠甲的缝隙里，还卡着半块刚才顺手从路过的侍女托盘里捞来的司康饼。“所以，你招惹了一个能把飞艇开到魔王城门口的魔导师？”

“不，是他招惹了我。”林然指尖划过悬赏令上陈曦的脸，那上面的肖像画，眼神孤僻，带着童年未褪的固执。“而且，他不是来打架的。”

他话音刚落，炼金飞艇的轰鸣声竟变了调。那金属摩擦的噪音，渐渐化作了……甜品店里风铃的脆响。甜腻的香气，混合着黄油和糖的焦香，从天而降，笼罩了整座城堡。

周莉猛地抽动鼻子，她肩上的蜘蛛八条腿瞬间绷紧。“空气里……有毒？”

“不，是香草精。”林然笑了起来，他甩出一本嵌着猫耳徽章的契约书，羊皮纸在空中展开，不是文字，而是一个复杂的金色传送阵。“陈曦先生以为用武器的威慑就能吓退我。他错了。”

阵法光芒流转，赵雪只觉脚下一软，坚实的石砖变成了蓬松的草莓慕斯云朵，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托起，送到了一张铺着蕾丝桌布的圆桌旁。桌上摆着精致的骨瓷茶具和三层马卡龙塔。

“这是绑架？”王皓拎着还在滴答黑油的流星锤，刚从地窖钻出来，看见这副景象，瞳孔地震。他的重甲缝隙里，上周直播时种下的蓝蘑菇又长大了三圈，正顶着菌盖好奇地张望。

“不，这是下午茶企划。”林然打了个响指。

他这是在直播。一场反击的直播。陈曦的“惩罚”来得声势浩大，那他就把它变成一幕滑稽剧。他要用荒诞消解掉对方的杀气，用甜腻腐蚀掉对方的威严。

“用茶点麻痹勇者？”水晶球里，陈曦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弄。他指尖的沙漏开始倒计时，“林然，你那些可爱的小把戏，在绝对的炼金之力面前，一文不值。当最后一粒砂落下，你的城堡，连同你那些新收的‘演员’，会一起化为焦炭。”

“加特林奶油枪！”林然根本不接他的话，权杖朝着茶几一指。原本旋转的甜品托盘瞬间变形，一排排奶油泡芙伸出发射管，炮口嗡嗡作响。

赵雪下意识地用剑尖戳爆了一颗。喷射出的香草奶油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，竟真的组成了一个求救信号——【SOS，需要更多甜食补给】。

水晶球里的弹幕瞬间被【哈哈哈哈】和【主播疯了】刷屏。

周莉显然比王皓更快进入状态，她咬开一根特制棒棒糖，拉出的蛛丝瞬间织成一张巨大的糖丝防护网，将整个议事厅笼罩。她的骑士铠甲与甜点裙摆的融合，此刻看来竟有了一种诡异的和谐：“数据检测，敌方飞艇吞噬了三百名观众的‘怨念值’，护甲提升了百分之五十。”

“所以，我们得用更多的甜点盖过它。”林然把权杖往地上一杵，整个议事厅开始缓慢旋转。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，炼金飞艇却被彩虹色的茶雾包裹，动弹不得。

陈曦沙漏里的沙子，在倒计时过半时，竟开始逆向生长，堆成了蓬松的棉花糖。

“叮！”第三道裂痕，如同一把匕首，狠狠扎进了蓝宝石的心脏。权杖表面温度骤降，寒气几乎要凝结成霜。水晶球的光芒剧烈闪烁，投射在墙上的阴影，诡异地分裂、重合。

在两个交错的阴影轮廓中，林然看见了。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画像，一闪而过。

那张脸，和悬赏令上的陈曦，有七分相似。

“这算什么魔法？”王皓用流星锤砸碎一枚变成棉花糖的炼金炸弹，黏稠的焦糖让锤头变得像一根巨大的棒棒糖，让他想起上周被林然坑去清理的焦糖瀑布，一脸的晦气。

周莉的蛛网兜住了最后一个试图穿透防御的炼金信标，信标上红焰帝国的纹章在接触到蛛网的瞬间，竟像巧克力一样融化流淌。她的宠物蜘蛛突然焦躁起来，八只复眼里，同时映出了飞艇腹部一个亮起的紫色炼成阵。

林然将猫耳茶杯倒扣，权杖顶端的蓝宝石发出幽幽的光。水晶球里的画面被他强行切换，穿过飞艇的防御，直捣陈曦的书房。

书架上，一个蒙尘的相框被微风推开，露出了里面的照片。一个穿着蓬蓬裙的小男孩，正抱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炼金坩埚，坩埚里，几只青蛙正徒劳地蹦跳。

“下午茶时间结束！”林然发出一声怒吼，这怒吼里，有表演的成分，也有真实的怒意。

他挥下权杖，所有精心布置的甜点武器同时引爆。

不是爆炸，是喷发。草莓果酱像潮水般涌来，瞬间将赵雪的铠甲关节黏住，让她动弹不得。提拉米苏化作无数条锁链，缠上了王皓的流星锤。周莉的糖丝防护网则变成了无数跳跳糖，在地面疯狂弹跳，合力将整座炼金飞艇推出了魔王城的领空。

这声势浩大的反击，竟是一场狼狈的溃退。

飞艇在离开的最后一刻，投下一个青铜箱子。箱子落地后展开，竟是一台自动贩卖机。荧光屏上闪烁着一行字：【请输入陈曦幼年回忆密码】。

“他到底想做什么？”赵雪用剑尖费力地戳着贩卖机的透明玻璃。里面陈列的，不是商品，而是一张张和权杖阴影里一模一样的童年画像。

记忆的碎片，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。一个夏日的午后，一个坩埚，一份被偷走的配方，和一个孩子绝望的哭声。

林然摩挲着权杖上那道狰狞的裂痕，宝石深处，那个往坩埚里扔青蛙的小男孩的影像越来越清晰。远处，传来陈曦冰冷的笑声，通过水晶球的微弱信号，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
“直播主……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……就像二十年前……那个偷走我配方的孩子……”

夜幕降临，魔王城的烟囱开始喷吐出被异化了的彩虹云朵。

没人注意到，权杖投影出的那个小男孩画像，他的瞳孔颜色，正在一点一点地，缓慢地，变成和林然一模一样的琥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