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有点凉,吹在李默脸上,像是没拧干的毛巾。他攥着那枚废丹,热气顺着掌纹,往骨头缝里钻。山道旁的灌木丛里,蟋蟀叫得有气无力,像收摊前最后几声吆喝。
他没往镇子上走,拐了个弯,朝着黑黢黢的后山去。心里有事,脚就不听使唤,偏偏要去那个最可能藏着答案的地方——藏经阁。那里不光有功法,还有宗门几百年的旧账本。
胸口那枚金球隔着衣料,贴着皮肤,温温的,像个装着热水的玻璃瓶。走几步,它就轻轻一跳,提醒他五年的大限还在。赵铁柱给的雷纹袋沉甸甸地坠在腰间,随着步伐拍打着大腿。袖口里,逆流符的边角有点硌人。
这条路,他三年前走过。那时宗门还在,师父还在,一切都像刚出炉的糕点,热乎乎的。现在,只剩下冷冰冰的石头,和一笔还不清的房贷。
走到藏经阁门口,月亮刚从云里钻出来,把门口那对石狮子照得半明半暗。李默伸出手,指尖刚碰到青石台阶,一阵刺痛就从掌心炸开。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烫了一下。他缩回手,借着月光看,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淡红色的印子,像是用烙铁轻轻烫了一下。
“搞什么名堂。”他嘟囔着,用嘴吹了吹,那印子不退,反而更红了一点。他没多想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“嘎吱——”一声长叹,门轴像个没上油的老头子。陈年的霉味混着灵石特有的腥气,扑面而来。这味道,像是把银行地下室和旧书库直接打包,塞进了他鼻子里。
李默反手关上门,从腰间摸出赵铁柱给的雷纹袋。这东西耗电,可现在他不敢省。袋口一松,微弱的电光像萤火虫一样飞出来,照亮了脚下的路。光晕晃动,将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架子,照得像一具具骨架。
他没走多远,就停下了脚。
脚下,似乎有点黏糊糊的。他把电光凑近,心口猛地一沉。墙角那堆本来应该灰扑扑的下品灵石,此刻正往外渗着暗红色的液体。那液体顺着石板的缝隙,慢悠悠地往前爬,像一条条活的蚯蚓。
这不是水,也不是别的什么。是血。
李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他甩出袖中的一枚玉简,那还是苏婉儿给的“功德公积金卡”的附赠品。玉简在空中划过,炸开一团猩红的光。然而,光芒刚触碰到那堆灵石,就像被泼了水的炭火,“噗”一声,碎成了粉末。
“你总算是来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质感。李默猛地抬头,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房梁的阴影里,倒挂着一个人影。那人四肢被粗大的锁链捆着,锁链另一头没入黑暗中。
是陈砚。
他晃晃悠悠,像个巨大的钟摆,手里还捏着半块破烂的功德卡。他腰上的锁链勒得很深,血珠子顺着锁链往下滴,“吧嗒”,一滴,“吧嗒”又一滴,正好落在那堆灵石上,溅起一朵小小的、暗红色的花。
“为了这间破洞府的房贷,已经压垮了三个宗门了。”陈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他晃了晃手里的一只小丹炉,炉子里紫金色的液体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映在李默脸上,照得他脸色惨白。
“你猜猜看,是谁在灵脉这泡沫破裂前,早早就把整个宗门的功德公积金,全换成了灵石?”
李默觉得脚下一软,像是踩进了烂泥坑。他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根石柱,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。他低下头,借着电光,看见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。那图案,他认得。
三年前,他在天机国见过,那是修士们用来飞升的“断供契约”。一但签了,飞升不成,就得把所有东西赔进去。
“你早就知道我在这里?”李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,手上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陈砚笑了起来,锁链跟着他一起晃,发出哗啦啦的响声,像一串生锈的风铃。“在你抵押洞府的第三天,我就收到了灵石银行的催款单。顺路,而已。”他的笑声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寒意,“你有没有想过,宗门为什么会突然破产?是不是因为,有人把‘灵根贷’那高得离谱的利息,一分不差地,全都转嫁到了你们这些修士的渡劫名额上?”
李默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想起来了。上周在灵石银行,苏婉儿递给他的那张长长的账单,最末尾,就写着那三个让他看不懂的字——“灵根贷”。
就在这时,陈砚手里的那只小丹炉突然“砰”地一声,爆开一团青光。李默反应快,就地一滚,躲开了那团热气。可他躲得再快,也躲不过那团从丹炉里窜出来的黑雾。黑雾像是有生命,顺着陈砚脚下的锁链,一下就缠上了李默的脚踝。
冰冷的触感,像是冬天的铁栏杆。
“这是天劫保险公司的新产品,‘灵脉稳定剂’。”陈砚伸出舌头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,“吃了它,渡劫的时候,能多三成活命的机会。不过嘛……代价是,你得把你的灵根,抵押给他们。”
李默的瞳孔缩成了针尖。
他猛地又甩出一枚玉简,这是他身上最后一张符了。金色的光芒在空中炸开,气势汹汹地撞向黑雾。结果,就像一块小石子投进了大海,连个响声都没有,就被那黑雾吞得干干净净。
“别动!”陈砚突然厉声喝道。他身上的锁链“唰”地一下收紧,李默感觉自己的脊椎骨都要被勒断了。剧痛中,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石壁,那上面,正慢慢浮现出一排排诡异的符文。
那些符号,和他抵押洞府时签的合同一模一样。只是颜色更深,像是用血,直接刻在了石头上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李默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手指已经摸到了脚踝上的锁链,那上面还留着陈砚的血,又滑又腻。
陈砚笑了,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。“你以为你这几年来,辛辛苦苦还的是房贷?”他一字一句,像是在敲钉子,“错了。你是在给天劫保险公司,打工。用你的命,你的修为,你的一切,给他们打工。”
话音刚落,整个藏经阁发出一声巨大的呻吟。
头顶的房梁,一根接着一根地断裂下来。碎石和灰尘劈头盖脸地往下砸。李默在一片混乱中,看见陈砚的身影在无数裂缝中碎开,化作点点金光,消失不见。
他只来得及蜷起身子,抱着头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世界一片漆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在一阵剧痛中醒过来。整个人像是被拆了又重新装起来,哪里都疼。他躺在一片废墟里,灰尘呛得他直咳嗽。他抬起手,掌心那个淡红色的印子,此刻正隐隐发烫。
“李默!”
苏婉儿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,带着一点急切。李默挣扎着抬头,看见她就站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上,手里还握着半块发着微光的灵石。她身后的石壁上,那些用血写就的符文还没完全消失,密密麻麻,每一行末尾,都清清楚楚地写着“灵根贷”。
“我就知道你在这里。”苏婉儿的语气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。她从横梁上跳下来,几个起落就到了李默身边,将那块灵石递给他。“这是你的房贷合同副本。不过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锐利得像刀,“你得先告诉我,陈砚为什么会知道你的秘密?”
李默看着掌心那个发烫的烙印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“咔嚓”一声,接上了。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,也顾不上浑身是伤,转身就往那片倒塌的废墟里冲。
“等等!你疯了!”苏婉儿在后面喊。
“我得找到那个‘灵脉稳定剂’的配方!”李默头也不回,声音在烟尘里显得异常清晰,“否则,我连飞升的资格都没了!”
这世道的规矩,就是最大的牢笼。他得亲手,砸开一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