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刚走出十步，夜风就凉了，卷着炮灰和烂叶子，刮得人脸疼。

艾丽卡心里那点虚火，被风一吹，散成几绺青烟。

她回头，那片花墙像老弄堂的砖墙，严丝合缝，把刚才那点热闹全关在了里头。

“走吧，”她声音有点哑，“天亮前，得找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
杰克嗯了一声，背着枪走在前头，脚踩在碎石上，嘎吱嘎吱，像在嚼没炒熟的豆子。

莎拉凑到艾丽卡身边，眼睛老往她手上瞟。

“你那戒指……真没事了？黑漆漆一道，像哪家灶台忘了擦。”

艾丽卡把手插进口袋，指尖却碰到那道黑痕，不是光滑的，是粗糙的，像摸到老墙根的霉苔。

她没答话，只觉得指尖有点麻，那麻意顺着骨头，一点点往心里爬。

穿过一片死寂的瓦砾场，前方冒出大片枯黄的蕨类，没精打采地耷拉着，像菜市场收摊后被踩扁的青菜。

杰克正要一脚踩过去，艾丽卡突然一把拽住他。

“等等。”
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拽，就是心里头发毛，像小时候走夜路，总感觉后头有人跟着。

她弯腰，手指刚碰到最近那片蕨叶。

枯黄的叶子里，猛地爆开猩红的脉络，像谁拿红墨水泼了上去。

三人都吓了一跳，齐齐后退。

更诡异的是，艾丽卡看见自己的影子，在昏暗的光线里，被拉长，扭曲，最后拧成了一根藤蔓的形状。

脚边的腐叶，像是被看不见的扫帚扫过，自动聚拢，堆成一条螺旋形的小路，直指她脚边。

“这不对劲……”艾丽卡扯开防护服领口，凉风灌进去，她却浑身燥热。

颈后的孢子囊，像个漏水的袋子，正往外渗着黏糊糊的液体。

上周从机械帝国废墟里捡回来的那块变异蕨类标本，此刻像活了过来，顺着她的血管往上爬，皮肤底下，一根根绿色的纹路亮起来，像地图上突然出现的公交线路。

“艾丽卡！”莎拉的尖叫，比汽水瓶盖蹦出来还响。

三米外的食人花丛，刚才还跟睡着了一样，这会儿齐刷刷转过头，花瓣“嗖”地张开，喷出一大片带刺的孢子云，雾蒙蒙的，像劣质香水，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艾丽卡抬手去挡，那些细小的孢子却像长了眼睛，直往她瞳孔里钻，辣得她眼泪直流。

眼前瞬间模糊，看东西都带重影。

“勿要瞎动！”杰克的吼声带着金属的颤音，他端起那把缠着藤蔓的电磁枪，枪管上的藤蔓跟打了鸡血似的，疯长，一圈圈缠得跟麻花似的。

第一颗孢子撞在杰克的防护罩上，“滋啦”一声，整个空间里，响起了一片嗡鸣，像是把头伸进了养蜂箱。

莎拉那边出事了。她的防护面罩突然炸开，碎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
她捂着脸惨叫一声就倒了地，脸颊上被孢子灼出的伤口，红得发亮。

艾丽卡瞳孔猛缩，那刺痛感，太熟悉了，跟她爹临终前，在床上翻来覆去抓挠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
她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什么也顾不上了，一把扯断脖子上的绳子，把那个老旧的基因图腾吊坠拽了下来。

吊坠是暗红色的，像一块干涸的血痂。她用力一捏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地，滋滋作响。

“你疯啦？！”杰克枪口对着她，手抖得厉害，枪口的光点在墙上画圈。

艾丽卡没理他，她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变硬，浮现出一块块翡翠色的纹路，像是老家具上的包浆。

食人花群的尖啸突然变得又高又凄厉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她低头，看见自己的手掌心，皮肉正在失去弹性，摸上去像块旧搓衣板，硬邦邦还带着纹路。

最吓人的是，指甲缝里，居然钻出了嫩绿的新芽。

“这不是力量……”她的声音变得很奇怪，像是两块木头在摩擦，“是诅咒。”

她突然扑过去，抓住莎拉的手腕，把那个还在渗血的吊坠，死死按进莎拉掌心。

莎拉“嘶”地倒吸一口凉气，不是因为疼，是一种钻心的痒，从手心直接蹿到胳肢窝。

那块破铜烂铁似的吊坠，在她身体里，发出了和艾丽卡一模一样的脉动。

天边破了个口子，几缕惨白的光漏出来，不是太阳，是机械帝国的探照灯。

三架无人机像铁苍蝇，悬停在二十米高的地方，雪亮的灯光扫下来，在艾丽卡那根木质化的手臂上，来回游走。

“目标确认。”冰冷的合成音，像收银机吐出小票。

艾丽卡听见自己骨头里，发出嫩枝抽芽的脆响，咯嘣，咯嘣。

“跑！”杰克吼着，抬手就是一枪。

蓝白色的电光打在食人花丛里，炸开一团耀眼的火花。

可艾丽卡右腿一软，像是被抽掉了筋，她低头一看，脚踝不知何时被一层粗壮的根系给包住了，那些绿色的东西，正顺着她的裤管，像爬墙虎一样往上爬。

当第二发电磁弹飞过来时，她终于明白了，爹当年为啥要发疯一样撕扯自己的手臂。

那不是解脱，是想把身上的霉，连皮带肉地往下撕。

“你早就晓得这东西要反噬？”莎拉的声音带着哭腔，人还坐在地上，手心里的吊坠烫得像块炭。

艾丽卡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堵了团青苔，又腥又腻。

“闭嘴。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伸手去扯脖子上那些疯长的藤蔓，断裂处喷出的绿色汁液，落在地上，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小坑。

无人机群突然改变阵型，不再盘旋，而是像俯冲的鹰一样压下来。

地面也开始震颤，“砰砰砰”，无数只铁爪子从地里破土而出，又黑又亮，指甲缝里还带着泥。

艾丽卡那条木质化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，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甲，一片片翘起来，下面长出的不是肉，是闪着金属光泽的鳞片。

一只铁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，力道之大，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
就在这时，整个废土上空，响起了一片奇怪的嗡鸣。

不是机械的，是植物的。

是成千上万棵植物，同时在尖叫。

那声音，比指甲刮黑板还难受，刮得人耳膜疼，太阳穴一跳一跳的。

“基因图腾……”莎拉喃喃自语，她好像明白了什么，可孢子风暴太大，她话都说不太清。

艾丽卡的视野开始分裂，一会儿是杰克跪在地上，被从地底钻出的藤蔓缠住，拖进土里；一会儿是无数植物的残肢，在空中胡乱飞舞，拼凑成一只巨大的眼睛，冷冰冰地盯着她。

“你……骗了我……”杰克的声音从地底传来，闷闷的，带着哭腔。

艾丽卡喉咙一甜，涌出一口腥气，她终于看清了，那些铁爪子的顶端，都有一道裂缝。

和她戒指上那道黑痕，一模一样。

那是她的印记。

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了辐射云，金灿灿的，可艾丽卡却觉得浑身发冷。

她听见地底深处，传来爹的笑声，那笑声很轻，又很清晰，跟食人花那凄厉的嘶鸣，完美地混在了一起，像一碗吃馊了的泡饭，糊得她五脏六腑都是。

骨头缝里长出的，不是希望，是讨命的房租。

她想，天亮了，可这太阳，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