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像钝刀,先割呼吸管,再割神经。
陈野的后颈刺痛第三次炸开,他指节发白,防辐射面罩的滤嘴发出垂死般的呜咽。三十米外,铁蜈蚣底盘的钢缆又崩一根,金属摩擦声像有人在骨缝里拉锯。
“锈渣。”他啐出荧光绿的唾沫,靴跟碾碎散落的零件残片。沥青状黏液从断面渗出,冒着细小的气泡,像微型坟场。
战术手套碰到六边形金属板的瞬间,腕表尖啸——
“警告!辐射值超阈值——”
金属板内壁的DNA刻痕活了,扭成一条银黑小蛇。陈野后撤,脚印里的沙粒瞬间结晶,琥珀色,脆生生的,像谁把时间做成了糖块。
老枪说过:别碰带荧光纹的,那是苍穹之眼投的饵。
可已经晚了。
东北方的沙暴撕开旋涡,铁蜈蚣的驾驶室突然亮起幽蓝。陈野冲过去,引擎盖“嘭”地弹起,三十七根液压支架同时撑开,整辆车变成垂死的八爪鱼。
他把金属板塞进收纳盒,盒盖合拢的咔哒声像断头台的铡刀。
散热器喷出黑雾,在半空凝成路牌:X-7禁区。
沙丘开始顺时针旋转,像有人在地下拧巨型瓶盖。
苍穹之眼出现,悬浮千米,滴落液态金属。银亮的水珠坠入沙地,膨胀成汽油河。河面下,半透明人形轮廓吞咽沙粒,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咀嚼声。
“欢迎来到第七观测区。”电子音直接钻进脑干。
收纳盒烫得吓人,金属板与脊椎接口共鸣,像两枚齿轮强行啮合。第一滴活体汽油溅上防护服,陈野听见骨骼生长的脆响——扳手拧螺丝,咔,咔,咔,每一声都往骨髓里灌铅。
铁蜈蚣备用油箱爆燃。
火光里走出三道影子。
最前的女人左臂泛着血锈,像被铁水浇过的陶瓷。蛛丝束从她腰侧弹出,“嗖”地钉住陈野锁骨,把他掼在引擎盖上。钢板滚烫,后颈的机械接口被压出“吱——”的长音。
“基因拼图,交出来。”血锈女王的声音像砂纸磨铁皮,“你每捡一块,文明就塌一块。”
她脚下,蛛丝吸饱汽油,编织成血管网,突突跳动。陈野看见那些半透明轮廓正被血管拽出河面,拼成完整骨骼,空洞的眼眶里闪着和他腕表同频的红点。
右手小指失去知觉,低头——金属从指甲盖蔓延到第二关节,冷得像一块新坟。
沙暴凝滞,金色穹顶倒扣,世界变成封闭罐头。
女王俯身,獠牙逼近颈动脉。陈野闻到她呼出的铁锈味,像旧仓库里发潮的子弹。他咧嘴,让血顺着嘴角流进收纳盒。
“想要?给你。”
金属板白光炸裂,像有人把太阳拍成碎片。蛛丝被光割断,发出琴弦崩断的哀鸣。陈野最后看见的是女王被光吞没的瞳孔——竖缝,冷血动物,盛满惊愕。
再睁眼,他躺在驾驶座,安全带勒得胸口发闷。仪表盘基因拼图进度:23%→37%。后视镜映出新路牌:此路段生存者将获得等价变异。
嘴角金属味更浓,他舔了舔,像舔到一枚旧硬币。
战术背心夹层,第三块零件开始发红,温度透过防辐布烙在肋骨。陈野把方向舵拧死,铁蜈蚣发出垂死咆哮,在扭曲公路上漂移。轮胎碾过汽油河,溅起的液体落在挡风玻璃,立刻爬成一张人脸,张嘴喊“七——”,被雨刷削掉半边。
后颈接口渗出汽油,和苍穹之眼同款,银亮,带腥味。陈野用拇指按住,指腹立刻被烫出一圈水泡。他笑了,笑声被引擎撕得七零八落。
“等价变异,老子收下了。”
铁蜈蚣冲出路基,车头翘起,像一头准备跃迁的兽。陈野把油门踩到油箱底,仪表盘辐射值再次飙红,他却松开车把,任由风沙灌进领口。
小指金属化停在第二关节,不再蔓延。他活动了一下,关节发出轻微“嗒”,像保险栓归位。
远处,新的沙丘正在形成,沙丘顶插着半截路牌,只剩两个字:——“续费”。
陈野眯眼,把红零件攥进掌心。疼痛清晰,像账单到期提醒。
车轮碾过最后一块碎钢,铁蜈蚣颠簸两下,继续向前。沙尘背后,苍穹之眼重新睁开,瞳孔里映出越野车缩小成一粒铁锈色的点。
风把汽油河的味道送过来,陈野打了个嗝,满嘴铁锈。
他伸手调频,车载电台里只剩一段循环录音:
“拼图进度37%,欠款未结清,请尽快续费。”
陈野关掉电台,把红零件贴向机械接口。咔哒,严丝合缝,像钥匙转进锁孔。
引擎声骤然安静,世界只剩心跳。
下一秒,铁蜈蚣爆发出更高亢的嘶吼,沿着公路切线冲进更深的沙暴。陈野的笑声被风撕碎,散进黄沙,像给未知债主写下的欠条。
零件不会说谎,谎的是使用的人。
他低头,看见小指金属边缘渗出一线血,红得发亮,像新的利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