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野的手指扣住液压管的断口，冰冷的切口刮过金属义指，声音像玻璃裂开。一滴机油顺着他的掌纹滑落，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蒸发。苏红的车辙已经消失在夜色里，只留下被剪断的管线，像一条被掐死的蛇。

他必须找到她。这个念头不是选择，是计算后唯一的解。他爬回铁蜈蚣的驾驶室，拧动点火钥匙。引擎发出一声漏风的咳嗽，徒劳地转动。绝望中，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

一块石头被轻轻踢动的声音。

陈野的动作僵住。那声音很轻，却像根针，精准地刺入他绷紧的神经。他没有回头，右手悄悄摸向副驾的撬棍。那不是风声，也不是沙粒流动，是有人。一个知道如何隐藏自己的人。

“你的负债率太高了，陈野。”

一个沙哑的俄语嗓音从后方传来，混着劣质酒精和硝烟的味道。老枪。陈野的血瞬间凉了半截。他从后视镜里，看到了那双熟悉的鹿皮靴，靴子沾着暗红色的沙。

“我们是来做资产清算的。”老枪的左轮手枪枪口，像一个冰冷的圆点，对准了陈野的后颈，那个渗出红色液体的金属接口。

陈野猛地踩下油门，铁蜈蚣的引擎发出一阵空转的轰鸣。他同时打开车门，身体向沙地滚去。撬棍还留在车里。这个错误，他用了半秒钟来纠正。

子弹贴着他的头皮飞过，灼热的气流烧焦了一缕头发。老枪没有立刻补枪，像在欣赏猎物的挣扎。陈野翻滚着躲到车后，铁蜈蚣成了唯一的掩体。他摸着发烫的引擎外壳，大脑飞速运转。跑不掉，打不过。

“你体内的那块红板，不是玩具。”老枪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，“它是个数据端口，也是个追踪器。你每变异一分，它的信号就亮一分。你把它当成筹码，而‘它’，把你当成了资产。”

陈野的后颈接口传来一阵刺痛。他想起了苏红的话，想起了那滴血留下的标记。原来如此。他不是在跟人交易，他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系统玩牌。

“你想什么？”老枪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，“想用那点可怜的变异对抗我？小子，你第一次见到数据流的时候，我还在拆解‘苍穹之眼’的初代机。”

他抬起手，一个老旧的铜色罗盘在他掌心旋转。罗盘的指针不是指向南北，而是死死地对着陈野。

“量子隧穿，或者说，数据窥探。”老枪解释道，“我能看到你的过去。那个生日礼物，是个不错的机械臂，可惜你玩脱了。”

陈野的视网膜突然闪烁。眼前不再是沙丘，而是一个破碎的蜂巢结构。每个六边形的格子里，都闪过一帧画面。八岁，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照亮了他被机械臂捏断的胳膊，骨头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像饼干。十二岁，他躲在血锈商队的油桶后面，脚下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脚印，第二天，那个脚印的位置，被打上了红色的叉。还有昨夜，苏红冰冷的指尖划过他锁骨时的触感，带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
他的债务清单上，连回忆都标注了利息。

“你……”陈野想说话，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他感觉下颌的关节在松动，一种不属于人体的力量在撕扯他的肌肉。

“别反抗，让数据流过去。”老枪说，“你越是挣扎，‘它’就越感兴趣。”

就在这时，陈野看到老枪的皮夹克内袋里，一个针管模样的东西正在结晶。基因稳定剂。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资产。

他不再犹豫。变异不是武器，是工具。他主动张开嘴，下颌骨发出“咔”的一声，向两侧 unnatural地延伸。齿轮状的金属骨骼从牙龈里刺出，带着血丝。他像一头野兽，发出无声的咆哮，冲了出去。

老枪的瞳孔猛地一缩。他没想到陈野能这么快地“利用”变异。他扣下扳机，但子弹还没出膛，陈野的左手已经变了样。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向后收缩，露出一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管状骨骼，管口喷出一股高压气流。

飞溅的铁锈和金属碎屑，像霰弹一样打在老枪的机械臂上，蚀刻出一行字：“第7号观察员”。那是潜藏在陈野基因里的出厂编号。

“有意思。”老枪抹掉手臂上的孔洞，里面的线路火花四溅，“但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……”

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打断。整片沙丘开始高频震颤，像一只被惊醒的巨兽在翻身。陈野的视网膜上，一个鲜红的警告窗口弹了出来。

【警告：前方12点钟方向，‘规则生成器’已激活。倒计时：00:00:01。】

他猛地抬头。一座血红色的金属路牌，正从沙地里“生长”出来。那不是被埋藏，而是像植物一样，从无到有地破土而出。路牌的表面光滑如镜，倒映着陈野惊愕的脸。

“该死，”老枪的语气第一次变了，“是‘熔炉’。”

路牌的表面开始泛起涟漪，一个女人的全息影像浮现。那是陈野的母亲。影像很模糊，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，但他能认出那双眼睛。与此同时，老枪的左轮枪管开始变形，金属像蜡一样流动，重新塑造成一个微型熔炉的形状。炉膛内，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翻滚，那液体，正是从陈野脊椎接口渗出的颜色。

“规则更新。”一个冰冷的、非男非女的电子音响起，直接在他们的脑海内回荡，让耳膜刺痛。“本路段物理法则已修正：血亲接触将触发‘基因熔炉’。目标：陈野。倒计时三十分钟。”

陈野的身体僵住了。血亲。他看着路牌上母亲模糊的影像，又看了看老枪。老枪的表情很复杂，有惊讶，有算计，还有一丝……解脱。

“你母亲临死前……”老枪的机械义眼闪烁着乱码，似乎在处理过载的数据，“没告诉你这串基因密码会……会‘吃掉’……”

他的话被陈野一拳打断了。

陈野的右手已经覆盖上了一层钛合金骨甲，五指的指尖锋利如刀。他不是在愤怒，而是在计算。熔炉的规则让他明白，老枪知道的远比他说的多。而那个稳定剂，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变量。

这一拳没有击中老枪的心脏，而是贯穿了他挂着稳定剂的皮夹克。陈野的手指穿透皮革，精准地勾住了那根冰冷的针管，然后猛地向后一扯。

老枪的胸口炸开一团血雾，但他没有倒下。他那条完好的手臂抓住了陈野的手腕。

“想拿走它？”老枪咧嘴笑了，牙齿上全是血，“你得付得起代价。”

铁蜈蚣的引擎盖自动弹开，一股吸力将周围的血雾和沙尘卷了进去。车内的某个部件发出一声脆响，开始将这些杂质过滤成淡蓝色的能量液。这是它最后的生机。

陈野没有理会。他左手已经化为利刃，毫不犹豫地切向老枪的手腕。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。他抽出手，将那根针管狠狠扎进自己的大腿。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，瞬间压下了体内那股狂暴的变异冲动。

“在荒原，亲情不是港湾，而是最高效的催命符。”老枪靠着车身滑坐下去，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你母亲把你当成了……最成功的投资品。可惜，她没算到……破产会来得这么快。”

他指着路牌上的全息影像，“那不是她，是‘苍穹之眼’根据她留下的数据生成的……一个开关。一个能随时熔掉你的开关。”

陈野的大脑一片空白。投资品。开关。

沙丘背面，传来密集的引擎轰鸣声。是苏红去而复返，还是别的什么人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三十分钟的倒计时，已经开始计时。

他看着手腕上的表盘，基因拼图的进度条，在稳定剂的作用下，疯狂地向上跳动，最终停在了41%。他变强了，但也离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更近了。

老枪的呼吸停止了。陈野从他身上摸索，只找到那把已经变形的左轮和那个还在旋转的铜罗盘。他把罗盘揣进口袋。

当规则本身成为武器，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算法。

陈野站起身，望向引擎轰鸣的方向。他没有躲，也没有逃。他只是静静地站着，像一个等待开盘的交易员。他知道，新一轮的估值，马上就要开始了。而他，已经没有退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