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沙啃噬着黄昏，像一台巨大的研磨机，把光线和温度一同碾碎。陈野把铁蜈蚣停在半塌的沥青路肩上，引擎盖在最后一次喘息后“咔哒”弹开，喷出的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沙丘。从白天冲出公路到现在，五个小时了。沙暴把天空擦成深紫色，像一块陈年的淤青。

他右手小指的金属关节在寒风里泛着灰白，触感像摸着一截深冬的铁轨。每一次弯曲，都带着一种不属于血肉的僵硬。后颈的机械接口持续发烫，那股苍穹之眼同款的汽油味，已经渗进了他衬衫的领口，挥之不去。腕表屏幕上，基因拼图进度条停稳在37%，像一笔等待清算的账单。

“续费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，撬开工具箱。扳手和螺丝刀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死寂的沙海里格外刺耳。就在这时，地平线升起一片不规则的灯火，无声地滑行，像一群在深海中捕食的荧光生物。

陈野的动作停了。他俯身，耳朵贴近冰冷的沙地。

是改装引擎的沉闷轰鸣，混着金属履带碾过碎石的摩擦声。不是车，是军。他迅速关掉铁蜈蚣的应急灯，世界瞬间被黑暗吞噬，只剩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光。

三台改装过的装甲越野车呈品字形包抄过来，车头加装了巨大的液压铲和绞盘，车身外挂着密密麻麻的刺钩，像披着甲壳的钢铁巨蟹。领头那台的车门上，用鲜血画着一个潦草的蝎子标记。

车灯熄灭，黑暗中只剩下引擎的低吼。几个身影从车里下来，动作没有些许多余，像经验丰富的清道夫。

为首的女人裹着一件破旧的战术风衣，左臂的液态金属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血红色，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，像是第1章那场白光爆炸留下的勋章。是苏红，血锈女王。她没死，只是看起来比之前更像一件会走路的报废武器。

“陈野。”她的声音通过一个劣质扬声器传出，带着电流的杂音，像生锈的刀片划过玻璃。“你的估值很高，但负债率也惊人。”

陈野直起身，一手握着刚拿到的撬棍，另一只手金属小指无意识地蜷缩。他没回话，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几台车。他看到了自己散落在驾驶室外的备用油箱——已经被他们搬到了其中一台车上。

“我来清账。”苏红走近几步，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铁锈味更浓了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。“你的存货，还有你体内那部分‘原始股’，我们血锈商会出个公道价。”

“存货？”陈野嗤笑一声，晃了晃手里的撬棍，“你指的是那个被我自己引爆的盒子？还是被你们搬走的油箱？”

苏红左臂的金属纹路闪烁了一下，她的一个手下立刻上前，打开一个金属箱。里面空空如也，只有一层薄薄的沙。手下尴尬地看向女王。

“看来情报有误。”苏红并不恼怒，她用完好的右手掂了掂，似乎在估算什么。“那就算你用存货，支付了这次‘尽调’的费用。现在谈谈你的核心资产吧。”她的目光落在陈野的后颈。

“核心资产？”陈野重复了一遍，像在品味一个冷笑话。“你管这个叫资产？它更像一笔还不清的烂账。”

“烂账才有可能被重组，变成优质股。”苏红语气平淡，像在宣读一份财报。“基因拼图37%，这是一个临界点。再往上，你需要‘稳定剂’，或者……更直接的数据源。我们有。”

陈野的心脏猛地一沉。老枪从未提过稳定剂。
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
“数据。”苏红言简意赅，“你脊椎里的那块红板，是个低阶的数据端口。我们想知道，它和‘苍穹之眼’的通信协议。交出来，我给你三个月的稳定剂，外加去‘绿洲’的路线图。”

绿洲。传说中的安全区。一个足以让任何亡命徒动心的筹码。

陈野沉默了。他感觉到后颈的接口在微微发烫，像一枚被激活的芯片。他想起白光炸开的瞬间，金属板与脊椎共鸣的感觉。那不是简单的能量爆炸，是一次强制的数据写入。

“如果我拒绝呢？”他转动着手里的撬棍，金属小指的冰冷顺着掌心蔓延。

“拒绝？”苏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，她身后的一个手下发出短促的笑声，随即在女王的眼神示意下噤声。“陈野，在荒原，‘拒绝’这个词的成本，比你想象的要高。我们会拆开你的铁蜈蚣，一寸一寸地找。至于你……我们会把你连人带脊椎，带回实验室，做个彻底的‘资产评估’。”

她身边的手下笑了，指着自己被改装车夹得发紫的手，对同伴说：“这破车是个无底洞，不如抢那哥们儿的工具箱，至少看着新点。”

另一个嗤笑：“你懂什么，老板要的是数据，不是废铁。”

黑色的幽默。陈野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他用撬棍的尖端，轻轻敲了敲铁蜈蚣滚烫的引擎外壳，发出“当当”的脆响。

“我没什么协议。”陈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但我有另一种交易方式。”

苏红抬起眉毛，示意他继续。

“你想要数据，可以。”陈野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，看向她身后那辆装载着他备用油箱的车，“现在，我把我的‘血’，滴一滴在那油箱上。看看会发生什么。你觉得，这个现场演示，值不值一张去绿洲的门票？”

苏红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当然知道变异血液的催化作用，那比任何稳定剂都狂暴，也更具毁灭性。

“你在赌。”她冷冷地说。

“我们都在赌。”陈野反唇相讥，“你赌我能被你估值，我赌你不敢让你的资产，在我面前清零。”

空气凝固了。风声里只剩下引擎的喘息和陈野自己的心跳。他看到苏红的左臂在微微颤抖，裂纹深处透出暗红的光。那场爆炸对她造成的伤害，比表面上看起来更重。

“好。”苏红突然开口，打破了僵局。“我接受你的演示。”

她一挥手，手下将那个备用油箱推到两人中间的空地上。陈野拿出战术刀，在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。血珠渗出，没有滴落，而是在皮肤表面迅速结晶，变成一颗细小的、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红色颗粒。

他屈指，将那颗血珠弹向油箱。

血珠落在油箱的金属外壳上，没有爆炸，没有异变。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，像一颗普通的红漆点。

“就这？”苏红的手下脸上露出失望。

但陈野和苏红都看到了。那颗血珠接触的金属表面，浮现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银色纹路，像一张正在成形的蛛网，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几秒后，纹路隐去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苏红的脸色变了。她不是什么都没看见，她看见了。那不是简单的催化，那是一种……标记。

“你被‘它’标记了。”苏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。“苍穹之眼把你当成了……它的‘资产’。我的估值，需要重新调整了。”

她不再提交易，只是深深地看了陈野一眼，那眼神复杂，像一个操盘手发现了一只超出所有模型预测的黑天鹅。

“我们撤。”

“等等，”陈野叫住她，“我的油箱。”

“那是尽调费。”苏红头也不回地上了车，“下次见面，我希望你的财务报表能更好看一点。”

车队引擎轰鸣，在沙地上划出巨大的弧线，很快消失在深紫色的夜幕里，只留下陈野一个人，和那个被“标记”了的油箱。

陈野走到油箱前，金属小指触碰在刚才血珠落下的地方。冰冷的触感传来，但这一次，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共鸣。不是来自脊椎，而是来自小指上的金属。他闭上眼，一段破碎的数据流涌入脑海。

不是图像，是逻辑。

【……债务转移协议……高优先级资产……豁免‘续费’一次……】

他猛地睁开眼，喘着粗气。原来，他的血，或者说，他这种程度的变异，可以暂时“污染”其他物质，让它们被苍穹之眼识别为“己方资产”，从而获得一次性的通行许可。他刚才差点引爆的，是自己的“金融豁免权”。

他笑了，笑声在风沙里显得有些癫狂。他看向腕表，基因拼图的进度条，从37%，无声地跳到了38%。

“等价交换……”他低语，“用一滴血，换一条情报，再搭上一个零件的利息。这笔买卖，亏了。”

他回到铁蜈蚣旁，检查着被拆得乱七八糟的引擎。一个关键的液压管被剪断了。没有备件，他走不了多远。

陈野的目光投向苏红离开的方向，又看了看那个被标记的油箱。他知道，苏红拿走的不是油，是把他留在这里的锁链。而他刚刚获得的，是解开锁链的一把钥匙，但钥匙本身，也是一条更粗的锁链。

他发动引擎，铁蜈蚣发出漏气的咳嗽声。他必须找到苏红，不是为了报复，是为了生存。在这场以基因为筹码的牌局里，他已经没有资格弃牌了。

零件是原始股，身体是K线图。而他，已经满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