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贪戒呓语
本章字数:1904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8:13

镇邪世家的宗祠,空气里浮着陈年檀香与旧木料的味道,像一件许久未穿的、积了灰的衣裳。冷霖站在这尊钢铁铸成的符箓机甲前,它与其说是武器,不如说是一座华丽的墓碑,埋葬着家族最后的尊严。

冰冷的金属触感,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底。这东西是他的荣耀,也是他的诅咒。他抬起眼,机甲的躯壳上,那些繁复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是一条条凝固的、沉默的血管。

“准备启动。”

指挥者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,失了真,显得格外没有感情。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,砸在宗祠死寂的潭水里。

冷霖的指尖按上控制台。没有想象中激昂的轰鸣,只有一阵低沉的、类似叹息的嗡音。机甲醒了,带着一身的疲惫与不情愿。空气里,那股符箓法则的生涩气息,与祠堂的霉味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诡异。

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,尖利得像要撕开人的耳膜。

“目标出现!洪荒邪物,一级威胁!”

冷霖的心猛地一沉,像是被一只冰手攥住。来了。他看见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那不是实体,更像是一团会走路的影子,被硬生生塞进了人形的轮廓里。

他双手结印,动作有些僵硬。咒语从喉间滚出,干涩得像在吞咽沙砾。机甲体表的符文次第亮起,但那光色是病态的苍白,构筑出一层薄薄的、随时会碎的屏障。

那“东西”贴了上来,没有五官的脸上,似乎裂开一张嘴,发出“嘶嘶”的、漏风一样的声响。一股腐烂的、甜腻的恶臭,隔着机甲的厚重装甲,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。

冷霖屏住呼吸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这不是战斗,这是与某种无法理解的污秽的共舞。

“镇邪!”他喊出这两个字,与其说是命令,不如说是在给自己壮胆。机甲的巨臂探出,五指张开,形成一个无形的漩涡。那股吸力并不刚猛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剥离感。

邪物被拖拽着,不甘地扭曲,像个被弄乱了的影子。符箓的力量将它一点点压缩,封入机甲胸口的收容核心。机甲上的符文随之黯淡下去,能量消耗得极快。

就在冷霖以为尘埃落定时,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宗祠的穹顶。它没有雷声,像一道无声的、苍白的伤疤,精准地劈在机甲的胸口,正是收容核心的位置。

“咔嚓……”

符文应声碎裂,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。封印破了。那邪物咆哮着冲出来,这一次,它的轮廓凝实了许多,一双贪婪的、烧着欲望火焰的眼睛,死死锁定了冷霖。

“不……”

冷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。那不是物理攻击,而是一种精神上的腐蚀。无数个念头,那些他藏在心底、从未敢承认的念头,被猛地翻搅上来。

想要更多的力量。

想要所有人的敬畏。

想要……拥有一切。

这是天道漏洞引发的收容失败。它直接攻击的是人心最薄弱的地方。冷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,汗水浸透了后背,又冷又黏。

“冷霖!稳住心神!”

是苏妍的声音。清脆,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那声音像一根细小的针,扎进他混乱的思绪里。他好像看见了她站在不远处,平日里总是含笑的眼睛,此刻写满了担忧。

他猛地咬破舌尖,浓重的血腥味压下了那股甜腻的腐烂气息。他不能输在这里。他再次调动起所剩无几的符箓之力,试图重新编织封印的网。

机甲发出痛苦的金属呻吟,像一头濒死的巨兽。

“不甘心……我……不甘心……”邪物的声音不再是嘶吼,变成了呢喃,像情人的耳语,又像魔鬼的诅咒。那些伸向他的,不再是虚无的影子,而是一只只由欲望凝聚成的、滚烫的手。

“人类……你们才是最美味的邪物……”它笑道,一枚样式古朴的戒指在它指尖凭空出现,闪动着诱人的、暗金色的光泽。“看看它,它能满足你的一切。你想要的,它都能给你。”

冷霖的视线无法从那枚戒指上移开。他看到了自己手握权柄,万众朝拜的景象。那种感觉,太甜美,太真实。

他的额头,汗水汇成了小溪,沿着眉骨滑落,有点咸,有点涩。理智告诉他那是陷阱,可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,想要伸出手去。

“我……”他几乎要开口答应。

就在这时,一股浩瀚、冰冷、不带任何感情的力量,从天而降。它粗暴地介入了这场精神拉锯战,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将那邪物连同它诱人的低语,一起塞回了破碎的收容核心。

符文以一种蛮横的方式重新点亮,光芒不再是苍白,而是一种不容置喙的、近乎暴虐的纯白。

冷霖浑身一软,几乎瘫倒在驾驶座上。他大口喘着气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
“那……是什么力量?”他茫然地四下张望,寻找苏妍的身影。可那里空空如也,仿佛她从未出现过。

“是祖灵的最后一点怜悯吧。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
冷霖猛地回头,看见赵云海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。老人背着手,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疲惫,仿佛一夜之间,又老了十岁。

“灭世倒计时已经启动了,孩子。”赵云海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。“刚才那不是意外,是天道在向我们宣战。这个漏洞……它会放大一切贪念,直到吞噬整个世界。”

冷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,疼得厉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枚贪欲之戒滚烫的触感。

“贪念……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,“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。”

赵云海叹了口气,转身望向祠堂深处那片最深的黑暗:“去吧。去找到答案。这是你的宿命,也是我们镇邪世家最后的……赎罪。”

冷霖没有再多问。他知道,再多的话,在此刻都显得苍白。他默默地向祖牌三叩首,然后起身,迈步走出了宗祠。

他的背影有些萧索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仿佛要把所有的动摇与软弱,都踩进脚下的尘埃里。

而在宗祠最深的阴影里,那块被遗忘已久的先知石,表面一闪而逝地亮起了一点幽光。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却像一只洞察万年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,也注视着冷霖即将踏入的那个,被贪欲诅咒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