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像湿毛巾,捂住口鼻,灌进肺里全是冰冷的铁锈味。
林默拖着王涛,在街角阴影里疾行。
肩上百十斤的分量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虚浮无力。
他不敢停,身后那座医院大楼,像一只睁开的巨眼,冰冷的目光穿透夜色,钉在他背上。
王涛的身体越来越沉,那身昂贵的西装被蓝色液体浸透,散发着臭氧和腐肉混合的甜腥气。
他嘴里哼着含糊不清的调子,像梦呓。
“钥匙……给你的钥匙……不是那个……是另一个……”
林默不理会,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不是安全的屋,是能找到答案的屋。
王涛的诊所。
那个他只在照片背面见过的地址,此刻成了风暴中唯一的灯塔。
他甩开大步,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阵阵发麻,蓝鳞早已隐去,只剩掌心一道浅浅的割痕。
“嘿嘿……跑啊……看你往哪儿跑……”
王涛的笑声断断续续,像老式留声机没了动力。
林默猛地一拽,让他撞在墙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闭嘴。”他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转进一条僻静的后街,一排卷帘门紧闭的店铺中,一块褪色的招牌挂在二楼窗外:“王涛心理诊所”。
没有霓虹,没有灯光,在黑夜里像一块墓碑。
他摸到门边的消防通道,铁门上的锁锈迹斑斑。
林默从王涛口袋里摸出钥匙串,试了几把,终于有一把“咔哒”一声拧开了锁。
门内是狭窄的楼梯,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他把王涛拖上去,踹开诊室的门,随手将人扔在地上,反手锁死了门。
房间不大,陈设简洁,一张办公桌,两把沙发,满墙的书。
空气里飘着旧书页和消毒水的味道,一种令人安心的、属于理性的气息。
他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下来,大口喘息。
安静,终于安静了。
他以为他会睡过去,但神经绷得像琴弦,一碰就响。
王涛躺在地毯上,胸口的蓝色液体已经不再滴落,仿佛凝固了。
林默盯着他,这个自称引导者的男人,到底是谁?那个从镜子里走出的“自己”,又和他是什么关系?
他想起镜中那个冷酷的眼神,和他手里那把实体的蓝光钥匙。
自己这边的钥匙,只是个虚影。
这场战争,从一开始就不对等。
他撑着站起身,开始搜查这个房间。
不是偷窥,是寻找。
寻找任何能解释这一切的蛛丝马迹。
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,全是些寻常的文具,病历档案。
最后一层抽屉上了锁,他用钥匙串里剩下的钥匙试了半天,都没打开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
地上的王涛突然开口,声音清晰了不少,不再是含糊的呓语。
“那是我的‘保险箱’……不是你的钥匙,打不开。”
林默蹲下身,发现王涛的眼睛正睁着,瞳孔里没有焦距,像蒙着一层雾。
“钥匙在哪?”他问。
“钥匙……在你心里……”王涛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,“或者说,在另一个你心里。”
就在这时,办公桌最上方的抽屉,自己“吱呀”一声,滑开了一道缝。
林默的神经瞬间绷紧。
他慢慢走过去,抽屉里空无一物,只有一本摊开的皮质笔记本。
封面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字。
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纸页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甜腥味钻入鼻腔。
纸页上,暗红色的字迹正在缓缓浮现。
它们不是写上去的,像是活物,从纸张的纤维里钻出来,蠕动着,扭曲着,最终排列成一行字。
“23:17”。
数字跳动了一下,变成了“第七层档案室”。
“这是什么?”林默喃喃自语。
“游戏的地图……”
王涛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恭喜你,玩家,触发了主线任务。”
林默猛地合上笔记本,那股甜腥味却愈发浓烈。
他感觉不对劲,这房间里有第三个人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阴影处,那里站着一个人影。
不是错觉。
是一个女人,穿着警局的制服,黑色长发垂落,遮住了半张脸。
是孙颖。
“你也在找这个?”
孙颖缓缓抬起头,露出那张他记忆中苍白又坚毅的脸。
但她的眼睛不对,瞳孔里浮动着诡异的银光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月亮。
她手中,也握着一本一模一样的黑色笔记本,封皮上“调查日志”四个字,正像蜡一样融化、滴落。
林默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记忆的碎片像玻璃碴子一样扎进大脑。
三个月前的那个暴雨夜,她冲进警局,浑身湿透,发梢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汇成一道道血色溪流。
“他们把我关在地下三层……”她当时的声音,和此刻重叠在一起。
“别碰那本笔记!”孙颖突然尖叫起来。
她手里的笔记本“轰”的一声炸开,化作一团血雾。
雾中,浮现出无数个模糊的人影,每个人都戴着一张夸张的笑脸面具。
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些面具下,分明是他自己的五官。
走廊里的灯光明明灭灭,孙颖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突然消失了。
林默眨了眨眼,孙颖还在原地,只是姿态变了。
那本血字笔记,此刻正紧紧贴在她的胸口,封面上的血字,像活的血管,在她白皙的皮肤下蠕动。
“你早就知道真相,”她轻笑着,手指勾住衬衫的领口,猛地撕开。
锁骨处,一道狰狞的伤口里,正缓缓流出黑色的黏液。
“就像现在,你看到的我,也只是碎片。”
林默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。
那里空空如也。
电击器留给了昏迷的王涛,他赤手空拳。
这种不受控制的冲动,让他背后渗出冷汗。
他猛然意识到,这不是他自己的意志。
是恐惧,是那个“自己”的意志,在透过他观察,在寻找破绽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孙颖的笑容扩大,举起手中的笔记本,砸向地面。
笔记本撞击的瞬间,没有巨响,而是化作漫天飞舞的血色飞蛾。
林默本能地向侧方闪躲,却发现自己的动作像是被放慢了十倍,眼睁睁看着那些飞蛾扑面而来。
就在飞蛾触及他皮肤的刹那,视网膜上残留的血字突然重组——“镜像通道在你左肩”。
剧痛从左肩胛骨处炸开,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穿。
林默惨叫一声,踉跄着撞向身后的消防通道。
铁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,隔绝了孙颖的身影和那漫天的血蛾。
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,颤抖着摸向左肩。
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凉的金属触感,以及……一片片细小的、如同鱼鳞般的薄片。
他用力一扯,一片银色的鳞片被扯了下来,上面刻着与笔记上完全相同的血字。
“第七层档案室……”
他低头,发现鞋底不知何时沾满了那种黑色黏液。
他抬头望向楼梯间,天花板上,无数血色的脚印正倒垂下来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,向着黑暗深处蔓延。
林默握紧了那片鳞片,冲下楼梯。
每下一层,空气里的腥甜味就更重一分。
当他推开第七层的防火门时,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这里不像档案室,更像一个巨大的、被废弃的实验室。
玻璃破碎的器皿,倾倒的手术台,还有满地狼藉的文件。
应急灯在头顶一闪一闪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
一个熟悉的背影,正站在实验室中央,将一叠叠文件塞进一个半开的防火卷帘门缝隙里。
是孙颖。
但她的气息,和刚才的完全不同。
“你根本不是……真正的孙颖。”林默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终于发现了。”她没有转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。
她缓缓转过身,林默看清了她右眼那道浅浅的疤痕。
和三个月前,她在警局里脸上那道伤痕,一模一样。
“但晚了,”她笑着举起手中的文件,“第七层的门,已经为你打开了。”
话音未落,一声巨响震彻整层楼。
安装在墙壁上的防爆玻璃瞬间碎裂,气浪将林默掀翻在地。
他抬头,看到孙颖的身影在冲天的火光中,像一个幽灵般,逐渐变得透明。
文件散落的瞬间,他瞥见了最上面一页的封面。
“人格分裂症患者档案”。
而档案照片上的人,正是他自己。
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系统突然启动,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满地狼藉和血字。
林默从地上爬起来,抓起那份湿透的档案,冲向安全出口。
却在拐角处,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王涛。
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西装革履,站得笔直,仿佛刚才那个瘫软如泥的人不是他。
他的领带上沾着几点黑色黏液,手里握着的,正是那本血色笔记本。
“你迟到了。”王涛的嘴角,裂开一个夸张到耳根的弧度,“第七层的门,只有宿主才能打开。”
他身后,那扇本该是出口的防火门,正在渗出大量的黑色液体,像某种活物般蠕动着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。
林默的太阳穴嗡嗡作响,手里的鳞片突然变得滚烫。
他低头,从湿透的档案里掉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二十岁的自己,正站在一间心理咨询室门口。
而那诊所的招牌上,清晰地写着——“王涛心理诊所”。
“你以为这是游戏?”王涛的笑声混着刺耳的消防警报,“不,这是筛选。每个碎片都在等你来终结它们,或者,被它们终结。”
他突然伸手,抓住林默的手腕,冰冷的触感,让林默想起第一次见到孙颖时,那种不祥的幻觉。
走廊的尽头,传来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,一步,一步,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。
林默挣扎着,却发现王涛的力量大得惊人。
他猛地抽出另一只手,王涛却早有预料,将那本血字笔记拍在他手心。
笔记本的封皮,像活物一样张开,将他手掌死死吸住。
“你才是……真正的碎片?”林默的声音被警报声淹没。
王涛的笑容凝固了。
他的瞳孔突然收缩,身后的黑色液体瞬间凝固成一面巨大的镜面。
镜子里,映出的不是林默的脸,而是无数个扭曲挣扎的“林默”。
有的在哭泣,有的在狂笑,有的满身是伤,有的冷酷如冰。
“我不是碎片,”王涛的声音低沉下来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我是这个世界的‘规则’。而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你,是‘欲望’。我负责设计游戏,他负责享受游戏。而你……”
消防喷淋的水流戛然而止。
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王涛的身体,开始像沙画一样,从指尖开始缓缓剥落,化作黑色的粉末。
“你……是那个选择‘继续’的玩家。”
粉末在空中重组,最终变成了孙颖的轮廓。
她静静地站在那里,眼神复杂。“快走,”她的声音不再是孙颖,也不是王涛,而是一种无法分辨男女的、机械的合成音,“第七层的门……只有真心相信‘这一切都是真实’的人,才能打开。去吧,去见见真正的‘自己’。”
林默的视线开始模糊,手中的档案照片突然变得无比清晰。
照片背面,用血写着一行字:“你一直在寻找的,是另一个自己。”
他踉跄着冲向那扇仍在蠕动的防火门,却发现所有的出口,都变成了光洁的镜面。
镜子里,无数个自己正在不同的空间里战斗、死亡、重生。
“这不是终点……”孙颖的轻语在耳边响起,“当所有碎片归位,你会明白……”
话音未落,所有的镜面同时碎裂成亿万光点。
每一片光点里,都映出一个不同的场景——王涛的诊所、医院的走廊、暴雨夜的警局,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、摆满培养仓的地下实验室。
警报声停止。
林默跌坐在满地玻璃渣中,浑身冰冷。
他手中的鳞片,连同那本血色笔记本,都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了。
只有那份湿透的档案,还静静躺在他怀里。
档案里,多出了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上面没有血字,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、冰冷的宋体字:
“当你看到这张纸,说明你已经走进了陷阱。欢迎来到最终关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