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片悬浮,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。
陆沉的指节还残留着铜镜碎裂时的震颤,耳膜里却灌满另一种声音——心跳,不是自己的,是苏棠的。那声音急促、打滑,像劣质磁带倒带。
“别愣着!”苏棠用断剑柄猛击他后腰,“它们在读档。”
读档。两个字把陆沉拽回现实。七十二块镜片同时俯冲,每一片都拖着一道猩红尾迹,像拆快递的刀,专挑最软的包装下手——人的记忆。
他侧身,让过第一片,袖口被划开,皮肤却没伤到。凉意先一步钻进毛孔,接着是疼,疼得具体,像有人用指甲掐着神经打结。
“你的伤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苏棠把左手藏得更深,血珠却不受控,落地叮当,仿佛微型钢镚。“先顾你自己。”
镜片在空中急刹,重新编队。陆沉眯眼,看见每片镜子的背面都浮着细小数字,倒计时:05、04、03……像旧式录像带上的红字。
“它们想拼回来。”他喃喃。
“拼成坟。”苏棠补完,一把拽住他后领,往下一层通道滚。两人砸在铁梯上,铁锈味炸开,像过期血包。梯级震颤,头顶的镜片雨紧随而至,擦出一路火星。
陆沉的肩胛撞上平台,疼得吸气。吸气带来另一种气味——消毒水,十年前的配方,瞬间把孤儿院走廊铺到他面前:白瓷砖、绿墙围、吊扇吱呀。画面来得太快,他差点忘了躲第二片镜片。
苏棠用断剑替他挡下,剑身再断一截,只剩拳头长。“跑!”她推他,“别回头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借过。
陆沉没动。他看见她瞳孔里的血色符文正顺血管外爬,像细小藤蔓,一寸寸勒紧眼白。那东西在借她的眼睛看他,也在借他的眼睛看她。
“一起。”他抓住她手腕,掌心沾到血,血是烫的,烫得他差点松手。
通道尽头是备用电梯井,轿厢早被拆走,只剩黑洞洞的竖井。风从底下灌上来,带着潮腥,像某种巨兽的舌苔。陆沉踹开铁门,听见身后镜片集体撞墙,哗啦一声,像满盘玻璃棋子被掀翻。
“跳。”他数不到三,先一步纵身。苏棠紧跟。失重感把血液抽到耳膜,世界变成低频噪点。他伸手,抓住检修梯,掌心瞬间磨破,摩擦声像钝锯。苏棠撞在他背上,呼吸乱成断码。
两人顺着梯级往下爬,头顶的光斑越来越远。镜片没追来,却传来另一种响动——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,节奏整齐,七十二下,一秒不停。
“它们在刻新的坐标。”苏棠低声,“刻在你身上。”
陆沉没接话。他在默数楼层,负三、负四、负五……数到负七时,梯级断了,断口参差,像被巨齿咬过。他悬在半空,下方黑得没有底。风更冷,冷到嗅觉失灵,只剩金属味。
“这边。”苏棠探脚,踩到一侧维修平台,锈铁发出不情不愿的呻吟。平台窄,只能贴墙横移。墙面渗水,水里有铁锈,也有福尔马林的旧味,像把解剖室搬到下水道。
横移不到五米,前方出现一道窄门,门牌锈得只剩一个字:镜。陆沉伸手,指尖刚碰到铁板,门自己开了,门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锐叫。
门后是暗室,无窗,却亮。光源来自地面——一整块玻璃地板,下嵌灯带,冷白灯把两人影子压成薄片。影子边缘蠕动,像随时准备自立门户。
陆沉踩上去,玻璃发出轻裂声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倒影被符文锁链缠颈,锁链另一端连着苏棠的倒影,她正被拖向更深处。倒影抬头,对他做出“嘘”的手势。
“别看地板!”苏棠猛拽他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卸掉他肩关节。她拖着他往室内冲,脚步却踉跄,像踩进隐形泥潭。
室内中央摆着一台报废的胶片打印机,滚轴外露,齿轮上缠着暗红丝线,像干涸的静脉。打印机旁立有支架,支架挂一张底片,底片里的人是江砚——独眼,玻璃眼珠反射不出任何光源。
“他等你签收。”苏棠用断剑挑起底片,底片却重得离谱,剑尖瞬间弯成危弧。
陆沉伸手,想撕下底片,指尖刚碰到胶片,整个暗室的光源“啪”一声切换成红色。红光像稀释的血,把每个角落涂成伤口。玻璃地板下,符文开始游走,拼出熟悉的图案:孤儿院墙上的简笔画,太阳被锁链贯穿。
“你画的?”苏棠问,声音被红光压得沙哑。
“我画的。”陆沉答,喉咙发干,“那年六岁,用食堂捡的虾酱。”
话音落地,打印机突然自检,齿轮逆转,发出骨骼错位声。缠在齿轮上的暗红丝线被卷入,带出细碎肉屑,像旧日磁带倒带时剥落的磁粉。底片里的江砚开始眨眼,频率与陆沉同步,误差为零。
“退。”苏棠拉他,却拉不动。陆沉的靴底被玻璃粘住,像被热胶封焊。他抬脚,玻璃拉出丝,丝里裹着细小镜像,每个镜像都在重演他推江砚入镜渊的那一秒——手的位置、肩的角度、江砚后脑勺撞碎镜面的脆响,一帧不漏。
“你以为剪掉胶片就能删掉源文件?”底片里的江砚开口,声音通过打印机共鸣箱放大,像金属刮擦陶瓷。“太晚了,陆审阅。”
陆沉太阳穴炸疼,疼得他不得不抬手按住,却按到一手湿。血从耳道渗出,顺着指缝滴在玻璃上,血珠落地,竟被地板迅速吸收,像海绵舔水。
苏棠突然用断剑刺向打印机齿轮,剑尖迸火星,齿轮只多一道白痕。她反手割向自己左掌,血喷在底片上,底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嘶叫,红光闪灭,陆沉的脚能动了。
“走!”她推他,力道凶悍,像把全部剩余生命一次性兑现。
两人撞开暗室后门,滚进一条废弃走廊。走廊顶灯频闪,像坏掉的警报。墙上贴着旧公告,纸张泛黄,边缘卷曲,公告栏标题是《镜渊实验伦理守则》,落款日期十年前,签名栏里赫然有陆沉的铅笔字迹——歪歪扭扭,却百分百是他。
陆沉一把撕下公告,纸背粘着干硬胶带,撕拉声像揭开旧疮痂。公告背面是手写补充条款,墨迹新鲜:
“第零条:实验体有权反杀管理员。”
落款:江砚,一小时前。
“他在重写规则。”苏棠喘气,血顺着她指尖滴落,一步一个暗红逗号。
走廊尽头是电梯,轿厢门半开,像笑到一半的嘴。陆沉按按钮,按钮灯不亮,却传来电梯井深处的钢缆抖动声,那声音往上爬,越来越近,像有东西正高速逼近。
“是上还是下?”苏棠问。
“是躲。”陆沉把她拽进轿厢,手动拉门。门合拢瞬间,一只血色符文手掌从门缝挤入,五指像被剥了皮的树枝,掌纹却是陆沉的指纹。苏棠挥断剑,一剑削掉三根指节,断指落地,化成碎镜,镜片里映出陆沉六岁的脸,正被护工按在墙上抽血。
电梯灯闪两下,彻底黑掉。失重感再次袭来,这次却是横向——轿厢被什么拖离轨道,成了自由落体里的抽屉。两人撞壁,又撞顶,骨骼发出抗议。陆沉摸到紧急制动闸,一把拉下,钢缆尖叫,火星四溅,轿厢在半空骤停,惯性把他们拍在地板上,肺里空气被榨干。
黑暗里,只剩心跳和血滴声。陆沉伸手,摸到苏棠的肩,肩在抖,抖得克制,像被冻坏的猫。
“还清醒?”
“清醒。”她答,却补一句,“也快瞎了。”
陆沉这才发现,她左眼被碎镜划开一道口子,血帘垂下,把视野切成两半。他撕下袖口,替她压住伤口,布料瞬间饱和。血的味道冲,冲得他想起孤儿院食堂的铁勺刮锅,也是这种金属腥。
“别浪费布。”苏棠推开他手,“留着勒脖子,也许用得上。”
轿厢外,钢缆再次抖动,这次带着节奏,三长两短,像求救,也像倒计时。陆沉把耳贴壁,听见更深处有水流声,水流里混着孩童合唱,调子是《小白船》,歌词却被改成:
“镜里镜外,谁是谁的替罪羊……”
“负九层是排水泵房。”他低声,“从那里能绕到试剂冷库。”
“你想冻死我们?”苏棠笑,笑得短促,像刀尖划纸。“也行,尸体比较不容易被寄生。”
轿厢顶突然凹陷,一只脚印形状凸起,脚印边缘滴落红色黏液。黏液落在陆沉手背,灼出细小水泡,像被硫酸吻过。他甩手,水泡破裂,疼得钻心,却让他瞬间清醒——电梯井成了垂直跑道,有什么正从上往下狂奔。
“爬。”他托苏棠踩自己肩,顶开天窗。两人刚探出头,就看见井壁贴着一排排废弃轿厢,像被抽出的抽屉,每节轿厢玻璃上都映着不同年龄的陆沉,从六岁到二十六岁,每个影像都在重复同一句话:
“签字,就放你走。”
苏棠一枪不发,用断剑柄击碎最近一块玻璃,玻璃碎声像哨音,短暂吓停脚印。陆沉趁机拽她跃向隔壁轿厢顶,两人踩着锈铁一路往下跳,跳得没有退路。身后,脚印追得锲而不舍,踩得钢缆哀嚎。
跳到最后一节,脚下是水泥地,地面积水,水面漂着一层油膜,油膜反射红光,像给下水道铺了层廉价晚霞。陆沉落地时踩碎一片积水,碎影里,他看见自己背后贴着江砚的倒影,倒影的手正伸进他后颈,像要掏脊髓。
他反手肘击,击碎的是空气。苏棠拉他冲进泵房,关门,用断剑别住门把。泵房机器早被拆除,只剩空壳,壳里堆满报废镜片,镜片被堆成坟状,坟顶插着一张工牌:
姓名:陆沉
职务:镜渊初级管理员
入职日期:十年前的今天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苏棠喘着气,把工牌拔下,扔给他,“礼物很别致。”
陆沉攥工牌,塑料边缘勒进掌肉,疼得刚好。他抬头,看见泵房屋顶垂下一根电缆,电缆末端绑着一只U盘,U盘外壳用红笔写着:回滚密钥。
“拿走?”他问。
“拿了就得用。”苏棠靠墙滑坐,血在她脚边积成小洼,“用了就回滚到最初,所有记忆清零,包括我。”
“也包括他?”
“包括所有。”她抬眼,独眼在暗处亮得吓人,“但你会忘记为什么恨他,也忘记怎么救我。”
陆沉伸手,指尖离U盘只差一掌,却像隔年。泵房外,脚印停门,钢缆恢复寂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打鼓。他忽然明白,这不是选择题,是续签条款——十年前他签了入职,现在轮到签离职,代价是格式化自己。
“有没有第三种笔?”他问。
苏棠笑,笑得血沫溢出嘴角,“有,”她抬手,指向自己胸口,“拿我当被劫持的系统,我带你越狱。”
陆沉蹲下身,与她平视。他看见她瞳仁里的血色符文已爬到边缘,像随时会破茧。他伸手,用指腹擦掉她眼下血痕,动作轻得像擦玻璃上的雨。
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她答,“但疼比空白好。”
门外,脚印开始撞门,每撞一下,镜片坟就塌一层,碎声像倒计时。陆沉把U盘扯下,揣进口袋,又把她打横抱起。她轻得过分,像被记忆蛀空的标本。
“越狱需要门票。”他低声,“门票是我,观众也是。”
苏棠伸手,环住他颈,血蹭在他领口,像盖了个戳。门被撞开瞬间,他抱着她冲向泵房最暗角,那里有道检修井,井口被铁栅锁住。他用工牌别断锁扣,跳下去,跳得毫不犹豫。
井是垂直管道,壁滑,像巨型滑滑梯。两人一路下坠,坠得风声灌耳,坠得记忆掉帧。坠到底时,是水,水黑,水温刚好接近体温,像回归母体。
陆沉踩水,保持面部朝上。他看见头顶井口被红光填满,红光里,江砚的独眼正俯视,眼神像看逃票观众。陆沉抬手,比了个中指,动作幼稚,却有效——红光骤灭,井口合拢,像幕布落下。
水里有微光,光来自四周壁砖,砖缝嵌着夜光符文,拼成箭头,指向前方唯一通道。陆沉抱苏棠游过去,游得吃力,水阻力大,像游进记忆沼泽。通道尽头是铁梯,梯级上爬满青苔,青苔下藏着细小镜片,镜片映出两人此刻模样:狼狈、血污、却活着。
爬上梯,顶盖是冷库旧门,门缝泄出白雾,雾裹消毒水与福尔马林,像把实验室搬到冰窖。陆沉肩撞开门,门内黑暗被冷光管瞬间点亮——一排排不锈钢抽屉,像停尸柜,柜门贴标签,标签全是人名,第一个就是:陆沉 6岁。
苏棠从他怀里滑下,站不稳,却坚持自己走。她走到柜前,伸手拉抽屉,抽屉滑出,里面没有尸体,只有一面镜子,镜子映出六岁陆沉,正被按在抽血椅,针管粗得像麦秆。
“打开它。”苏棠说,“你的源代码在里面。”
陆沉伸手,指尖刚触镜面,镜面突然变软,像液态金属,顺他指缝往上爬,爬得贪婪。他猛地抽手,却带出一串镜像,镜像连成胶片,胶片里是他每次签字、每次背叛、每次遗忘的合集。
胶片越拉越长,堆在地上,像廉价生日拉炮。苏棠用断剑挑起一端,递给他,“点火。”
“烧了就没回头路。”
“回头路早被你自己炸了。”她答得平静,“现在只剩冲塔。”
陆沉掏打火机,金属壳上刻着孤儿院徽,旧物。他点燃胶片,火舌舔上镜像,镜像发出婴儿啼哭,啼哭被冷库排风扇瞬间抽走,像从未存在。
火光照亮两人脸,脸上没有胜利,只有赴死。胶片燃尽时,抽屉里的镜子裂成两半,裂缝里掉出一张新工牌:
姓名:江砚
职务:镜渊高级管理员
入职日期:今天。
陆沉拾起工牌,指腹擦过日期,擦不掉。他把工牌揣进口袋,与U盘并肩。冷库深处传来电梯到达的“叮”,声音温柔,像礼貌提醒:下一回合开幕。
苏棠把断剑最后一段递给他,“武器没了,只剩信念。”
“信念够用?”
“够用。”她答,“用来捅自己,也捅别人。”
两人并肩往电梯走,脚步在冷雾中踩出回声,回声像提前写好的旁白:
——囚徒越狱,第一步是承认牢笼自带钥匙,钥匙形状像肋骨,需要亲手折断。
电梯门开,里面空无一人,四壁贴满镜子,镜子映出他们后背,后背各有一个血色符文,像出厂标签。陆沉抬手,按下唯一亮着的按钮:B13。
门合拢瞬间,他听见苏棠轻声说:
“如果回滚成功,别找我。”
“找得到?”
“找到也装不认识。”她笑,独眼在镜光里像碎星,“这是我最后的潜台词。”
电梯开始下降,下降得平稳,像给死刑犯最后一段安稳。陆沉握紧断剑,掌心伤口重新裂开,血顺腕滴落,落在地板,写出一个歪扭符号——正是孤儿院墙上的简笔画,太阳被锁链贯穿,只是这次,太阳在流血。
血符号被电梯灯光照得通红,红得像给未来盖戳:
——交易已达成,退票无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