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墨的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，钉进陆沉的神经。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那句“你是实验品”，掌心的青铜钥匙就骤然灼热起来。那不是普通的温度，是一种刺入骨髓的、冰冷的燃烧。镜渊废墟的轮廓在他眼前扭曲、溶解，金属墙壁的触感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湿寒。

世界化作一道银色的裂口，将他吞噬。

陆沉猛地呛咳，肺里灌满了带着泥土腥味的冷水。他正四肢抽搐地往下沉，童年那座镜湖的幽绿水面在头顶迅速合拢。这不是幻觉。记忆蚀剂正在具象化，用他最深的恐惧构建了一个真实的牢笼。他拼命划水，四肢却像灌了铅，每一次摆动都撕扯着旧伤。后颈那道十二年的疤，此刻像一块活物，在水下隐隐发烫。

“该死，又是这里。”他低声咒骂，一拳砸向虚空。气泡咕噜噜上涌，搅碎了水面倒映出的、一张张他自己惨白的童年脸。

水波荡漾，岸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苏棠穿着那件刺眼的白大褂，风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手里攥着那个水晶球，脸上挂着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、混合着怜悯与恶意的笑。

“回来找我了吗？陆沉？”她的声音穿透水层，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。

心脏猛地一缩。溺水那天，父母的呼喊被暴雨淹没的回忆冲进脑海。他想用回溯能力摆脱，可水流骤然倒转，像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脚踝，把他往更深的黑暗里拖。

“你以为你能逃？”苏棠的声音混着血腥气飘来，“这里的一切，都是为你量身定做的。”

陆沉的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块破碎的青铜钥匙残片。一股尖锐的刺痛沿着手臂神经窜上来，瞬间压过了水压。他借力猛地一蹬，身体破水而出，扑向湿滑的岸边。脚下踩到的不是泥土，而是一种黏腻的、类似半固化凝胶的物质，每一步都发出“噗嗤”的轻响。

苏棠晃了晃水晶球，无数记忆碎片从中溢出，在半空凝聚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影。当年将他推下水的童年伙伴，如今正咧着嘴，一步步从水里走来，脖子上还挂着水草。

“为什么救我……”幻影的声音尖利刺耳，像是用指甲刮过玻璃。

陆沉扯出一个难看的笑：“玩够了吗？”他强行集中精神，在脑海里吼出那个启动密码。时空回溯的脉冲在脑内炸开，带来的不是力量，而是一阵剧痛。眼前一黑，那些人影如青烟般消散了半秒。就这半秒，他已猛冲上前，一拳砸向苏棠的肩膀。

拳风带起冰冷的湖水，触感却是真实的。苏棠踉跄后退，肩头渗出的血不是红色，而是一种银色的、发着微光的液体。

“你的记忆，是我最好的武器。”她不在意地抹掉银血，嘴角却在上扬。

周围的湖水开始沸腾，化作活物般的触手，再次缠向陆沉。陆沉咬牙，再次催动回溯。护盾张开的声音不是清脆的爆鸣，而是某种东西被撕裂的闷响。他看到苏棠白大褂的第三颗纽扣下，那道与他后颈伤疤一致的缝合线。

“你杀了他们！”他怒吼，拳头嵌入苏棠的腹部。触手般的记忆丝线从她伤口处被扯出，发出痛苦的嘶鸣。

苏棠咯咯地笑起来，笑得弯下了腰，银色的血从嘴角滴落。“真相？”她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温存，随即又被疯狂覆盖，“真相就是，你最爱的人，给了你最致命的一刀。”

陆沉一脚踹开她，将青铜钥匙残片狠狠刺入旁边一面浮现的镜面。整个镜湖剧烈震颤，时空的涟漪扩散开来。就在这时，岸边的另一块镜子里，走出了另一个陆沉。他手里握着枪，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苏棠。

水网再次收拢。陆沉深吸一口气，那口气却带着铁锈和腐烂的甜味。他全力启动回溯，整个湖面的时间线开始倒流。五感被搅成一锅粥：耳朵里是心脏的疯狂擂鼓，眼前是褪色的旧照片，鼻尖是母亲烘烤的面包香混着湖水的鱼腥，手臂上是水草缠绕的冰冷滑腻，舌尖上早已泛开的血腥味。他撞入镜面的瞬间，苏棠的身影在时空乱流中扭曲成一幅抽象画。

“喝一杯？”她递来水晶球，里面泡着的记忆影像，此刻竟变成了一杯冒着气泡的威士忌。

陆沉下意识接过，湖水猛地涌来，他一个踉跄。水晶球里映出的，是他此刻的狼狈模样：头发湿透，满脸水珠，眼神疲惫而凶狠。他扯了扯嘴角：“帅哥，回错了年头？”

时空回溯的拉扯下，他看到了记忆的裂隙——母亲车祸前那几秒。他伸出手，想抓住什么，但面前的镜子应声而碎，时间线卡死。腿上的水草猛收紧，皮肉撕裂的痛楚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你以为你能救谁？”苏棠从另一面镜中爬出，指尖滴水，黏腻地抚上他的脸颊，“你连自己都救不了。”

“啪。”

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
陆沉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，火辣辣的痛感让他瞬间清醒。他不再犹豫，用尽全身力气激活回溯。水下的时钟倒转，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，湖底裸露出大片淤泥和……一枚嵌入泥中的青铜钥匙碎片。

他一脚踹飞又一个扑上来的幻影，俯身捡起那块碎片。两片钥匙在掌心接触的瞬间，能量如高压电般窜遍全身，带来一阵近乎快意的战栗。

“这才是我的游戏。”他低语。

更多的幻影涌来，是那些在校园里霸凌他的同学，手里拿着生锈的刀片。陆沉左右开弓，每一次出拳都精准地落在时空回溯的节点上。那些幻影的身体在击中的瞬间，如同旧录像带般卡顿、碎裂。混乱的视觉漩涡中，他看见苏棠的眼里，竟有一闪而过的泪水。

“别逼我。”她声音很低，几乎听不见。

“你早逼了。”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。他抓住一个幻影的领口，将其狠狠摔入退去的浅水中。

水面倒影里，浮现出江砚的脸。他像一位温和的导师，微笑着，手里却捧着一面流着黑色液体的镜子。

陆沉强行挣脱记忆的缠绕，感官已经麻木。耳边只剩下嗡鸣，视线边缘在燃烧，皮肤上残留着水草的滑腻触感。他回溯到溺水前的那一刻，用尽最后力气游向岸边。可岸上也是一面巨大的镜子，镜子里面，是无数个破碎的苏棠，在对他伸出手。

“回来，我们还能……”

“滚！”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，一拳砸在镜面上。江砚的笑脸随之裂开。

回溯的力量像一根鞭子，抽散了所有幻影。陆沉踩着满地记忆碎片前行，每一步都踩得碎裂作响。碎片上映出他此刻狰狞的表情。

“镜子，照照你自己。”

江砚从镜中走了出来，他不再是虚影。他手里握着一块古镜的残片，边缘锋利如刀。

“学生，你的学习能力，超出了我的预期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机器运作般的嗡鸣，“是时候进行下一阶段了。”

他挥了挥手，无数镜片如暴雨般射来。陆沉在回溯的间隙中闪避，拳头裹挟着不稳定的时空之力，狠狠砸在江砚腹部。发出的不是闷响，而是一种金属扭曲的、刺耳的噪音。

“我曾是受害者，”江砚的身体没有晃动分毫，他反而微笑着，幻化出陆沉在无数个黑夜里被水草缠绕、下沉的画面，“现在，轮到你了。”

冰冷的感觉再次缠上脚踝，陆沉眼前一黑，心脏的抽痛让他几乎窒息。镜渊的呼唤在他耳边回响，像一首催命的歌谣。

“你后悔吗？”江砚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。

陆沉咬紧牙关，舌尖被咬破，满嘴血腥。他强行启动了最深度的回溯。整个镜湖的时间线开始疯狂倒卷，水流逆转的巨浪将两人吞没。在混乱的时空风暴中，他抓住了江砚。

“镜子不说谎，”他凑到江砚耳边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它只照出你最害怕的虚伪。”

时空之力像一把巨钳，拧紧了江砚的骨骼。骨骼碎裂的“嘎吱”声，在陆沉听来，是世上最悦耳的音乐。

镜湖彻底暴动，水浪化作千只巨手，拍打着两人。江砚在他手里剧烈挣扎：“你会后悔开启这一切！”

更多的记忆碎片被释放出来，童年惨剧的画面如同墨汁，染黑了整个水域。

“后悔？”陆沉笑了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你替我。”

他将捡来的两块青铜钥匙残片，狠狠刺入江砚的肩膀。时空裂隙在江砚身后张开，巨大的吸力将他拖入黑暗。消失前，江砚的脸上没有恐惧，反而是一个诡异的、近乎嘲弄的表情。

“记忆是诅咒，”他的回音在裂隙中震荡，“你跑得越快，它缠得越紧。”

湖面终于平静下来。陆沉喘着粗气爬上岸，浑身都在疼。水汽散尽，空气中只剩下挥之不去的寒意。但他知道，这远没结束。

他转身，看到岸边不远处，十几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正蹲伏在那里，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把钥匙，冷冷地瞄准着他。

更深处，水底缓缓升起一面巨大的、锈迹斑斑的古镜。镜面之上，无数张脸在无声地呐喊。

他心沉了下去。

回溯，才刚刚开始。而所有的真相，不过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