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台的霉味像隔夜浆糊,堵在喉咙口。
夏千寻睁眼,先听见“嗒”一声——鼓槌柄磕在青砖,血珠沿槌纹走,像蚂蚁搬家。
他记得上一瞬锣鼓歇,自己跪倒在血泊;可此刻,膝下干的,只剩一层冷灰。
“时差被吃了?”
他掐虎口,疼,真疼。
指缝却干净,没锁链,没血纹。
对面,青铜面具歪在戏箱,裂口处渗出暗红浆,稠得能拉丝。
夏千寻后退半步,脚跟踢到硬物——是那面铜镜,镜面朝天,映出他的脸,也映出另一张脸:
一样的眉,一样的疤,瞳孔却是金的,亮得发冷。
镜里“他”先开口,声音像钝刀刮铜:“第七次,别让我再死。”
夏千寻胸口一闷,鼓槌无风自颤,槌头“嗡”地弹出半寸血光。
“装神弄鬼!”
他抡槌砸镜,镜碎不落地,碎片反卷,每一片都粘着金瞳,齐刷刷盯住他。
碎片合拢,拼成李若兰的脸,面具边缘滴血,一滴一烫,落在手背,灼出焦痕。
“疼吗?”李若兰偏头,颈骨“咔啦”一声,反折九十度,“疼就记住,这是你自己选的剧本。”
后台灯苗“噗”地灭了。
黑暗里,衣料窸窣,十二件戏服同时起立,袖口相牵,围成圆阵。
最外圈那件青袍,袖口裂口新鲜,露出暗红衬布——和血衣纹路同脉同轨。
夏千寻舌尖还留着昨夜咬破的苦腥,他抬手,鼓槌横挡,血沿槌柄逆流,灌进掌心,掌纹立刻浮出蛛网锁链。
锁链一现,戏服集体后仰,像被线猛拽,领口“卍”字反转成“卐”,金光转血光。
“又要锁我?”
他嗤笑,笑音未落,青袍扑来,袖口缠踝,冰丝刺骨,一路往上,膝盖、胯骨、肋骨,节节收紧。
骨缝发出竹爆般的脆响。
夏千寻抡槌砸衣,槌头陷进布料,像砸进腐肉,拔出来带出一串细碎人脸,五官扭曲,齐声婴啼。
婴啼钻耳,他眼前一黑,再亮时,已贴地,被拖向戏箱。
箱盖半开,缝里探出指甲,十根、百根,每一根都戴着他的指纹。
“鼓槌破契,需以血为引。”
父亲临终的嘶吼突然在颅内重播,声音混着电噪,像老磁带倒带。
夏千寻咬舌,血喷鼓槌,槌纹瞬亮,绽出寸许龙吟。
龙吟过处,戏服僵直,青袍袖口“滋啦”开裂,露出内里衬布——衬布上绣的并非朱雀,而是一枚倒置的金瞳,瞳下滴七滴血,排成北斗。
“原来你也不是李若兰。”
他趁衣裂,滚身而起,鼓槌反手挑飞面具。
面具离箱,发出齿轮卡死的哀鸣,裂成两半,一半落地化灰,一半粘在槌头,像咬住的獠牙。
灰雾散尽,后台中央露出暗门——上周封死的储物间,此刻门缝透金光。
夏千寻踉跄冲去,指尖刚触门把,后颈一凉,镜中“自己”竟跨出碎片,实体化,金瞳贴着他耳廓,低语:
“别逃,逃一次,我替你死一次。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夏千寻猛地后仰,后脑撞对方面门,骨裂声里,金瞳碎成粉。
粉落地面,凝成一行血字:
“第八次,开场锣已响。”
储物间门自内而开,黑暗里伸出一只手,陈浩然的手,指骨反折,却死死攥着那半截发簪。
“进来……”气若游丝,“别……看镜子……”
夏千寻拽住他腕,一把拖进,暗门合拢,最后一隙光里,他瞥见后台所有戏服同时转向,领口低垂,像对着谁行谢幕礼。
门后并非储物间,而是戏台底,空心夹层,高不足三尺,潮气扑面,混着木屑与血腥。
陈浩然瘫坐,胸口凹进一个槌形坑,血从嘴角牵丝滴落,却还在笑:“鼓槌……只能敲七次……你刚用完……”
夏千寻低头,槌柄裂纹纵横,像干涸河床,轻轻一捻,木屑成灰。
“没了槌,拿什么破第八次?”
陈浩然抬颚,指向夹层尽头——那里摆着一口更小戏箱,箱面嵌镜,镜里映出两人,却多出第三道影子,影子蹲在他们肩头,金瞳炯炯。
“换道具了。”陈浩然咳出血泡,“箱里有新槌,槌头……是牙做的,你的牙。”
夏千寻舌尖一舔,果然缺了半颗虎牙,断口新鲜,血味回甘。
“我什么时候被拔牙?”
“上一次死的时候。”陈浩然把发簪塞进他掌心,“簪柄藏火石,点箱子,烧镜,牙槌才会出来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夹层木板“咚咚”两声,像有人在台面上跺脚。
灰尘簌簌落,落进陈浩然伤口,他疼得抽搐,却死死按住夏千寻手背:“快……她等不及了……”
夏千寻掰下发簪尾端火石,蹭墙点燃,火苗一跳,映出他半边脸,另半边沉在阴影,像被劈成两半。
火靠近镜箱,镜中影子突然尖叫,声浪震得木梁抖,夹层顶板“咔嚓”裂缝,一线冷光透下——是戏台地板缝,缝里滴落一滴血,正中火苗,“嗤”地灭。
火灭瞬间,镜箱自开,牙槌静卧,槌头雪白,映出七道血丝,像七条命。
夏千寻伸手,指尖刚碰槌柄,整个夹层突然倾斜——戏台被抬升,木板翻转,他与陈浩然一起滑向深渊般的后台。
坠落中,他看见上方镜箱倒扣,镜面碎成星,星子拼成最后一句话:
“第八次,你敲鼓,我敲你。”
风灌耳,鼓声却先一步响起,咚——
不是锣鼓,是心跳。
夏千寻握紧牙槌,在落地前最后一秒,抡圆,朝自己胸口猛击。
骨裂与鼓声同频,世界瞬寂。
他睁眼,后台霉味散尽,晨光透瓦,照在一地碎镜——每片镜里,都映出他完好无损的脸,瞳孔恢复漆黑,再无金色。
脚边,陈浩然不见,只剩半截发簪,簪头刻着一行小字:
“第七次,谢了。”
夏千寻弯腰拾簪,指尖触到冰凉镜面,镜中却再没第二个自己。
他抬头,戏箱静静立在角落,箱盖严丝合缝,像从未开启。
唯有牙槌在掌心,槌头七丝血纹,已断其六。
“还剩一次。”
他喃喃,把发簪别入耳后,像别住一段未完戏词。
后台门外,传来早起的鸟鸣,清脆两声,像拆幕的哨子。
夏千寻推门,光涌进来,照得他影子很长,很长——
影子尽头,一双金瞳悄然睁开,又悄然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