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明亮得刺眼,却照不出影子。
林深跌坐在轿厢中央,掌心嵌着日记碎片,像一把把薄刃。血顺着掌纹爬进袖口,温热,带着铁锈的甜腥。他抬头,四壁不锈钢映出无数个“林深”,每个都在流血,每个都在写字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机械女声温柔,却像钝锯来回拉。广告屏滚动——
“第7次重启,观众满意度97%,差评已自动销毁。”
周若愚不见了,只剩地面上一滩油腻脚印,被灯光一遍遍刷新,像被反复粘贴的BUG。秦晚的高跟鞋孤零零立在角落,鞋跟还滴着黑黏液,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节拍,与林深心跳对齐。
他伸手去够鞋子,指尖碰到冰凉金属——不是鞋,是麦克风。
直播用的,指示灯红得发紫。
麦克风自己浮起,悬在他唇边,发出观众合唱:
【林深,写啊,我们等更新。】
【上次死得不够快,节奏拖了5秒。】
【打赏血包×99,别让我们失望。】
声音从四面八方灌进耳鼓,像钉子旋进骨头。林深咬紧后槽牙,血腥味从牙龈反涌。他扯下麦克风,摔在地上,一脚跺碎。
碎塑料里爬出细小黑字,像蚂蚁排队:
“第7次重启,主演:林深,反派:林深,观众:林深。”
他骂了句脏话,回身踹向轿壁。
“咚——”
钢板凹陷,却不见疼,凹陷瞬间弹回,把他震得踉跄。
镜面里的“林深”们同步后退,同步咧嘴,同步举起日记本——空白本,没有碎片。
他们齐声开口,声音叠成回音:“写规则,或者写遗言。”
林深低头,掌心的血已凝成黑痂。他掰开伤口,挤出新鲜血珠,在地板写下:
“电梯门开,外面是街道。”
血字刚成,地板立刻浮起一层透明薄膜,像保鲜膜,把血字包进去,字在膜里快速褪色,变成淡粉商标:
“广告位招租,联系暗网客服。”
他喉咙发干,听见自己笑了一声,干涩得像砂纸磨铁。
笑声未落,头顶通风口“咔哒”掉下一支笔——正是他藏在腰间的那支,笔杆却裂成五瓣,笔尖滴着黑油。
笔在空中竖立,自动书写,声音清脆:
“第7次重启,修正:观众可临时扮演主角。”
写完,笔炸成钢针,暴雨般射向林深。
他侧身滚翻,钢针钉进后背,像一排冰凉的琴键。
疼,却让他清醒。
伸手拔针,带出一串血珠,血珠落地不散,凝成小小数字:
【6:00】
【5:59】
倒计时,从六分钟开始。
“行,六分钟。”
他咬牙,把背上的针一根根拔下,凑成一把歪歪斜斜的“笔”。
针尖蘸血,他在轿壁刻:
“观众闭嘴。”
字刚刻完,镜面里的“林深”们同时抬手,捂住自己嘴巴,却从指缝溢出笑声——
“嘻嘻,规则对观众无效。”
笑声像玻璃碎渣,踩得他耳膜生疼。
他深吸一口气,改用左手,在右臂内侧刻:
“林深可删除自身1分钟。”
血字成,皮肤立刻隆起,像拉链被拉开,时间被折叠。
他眼前一黑,再睁眼,倒计时跳回:
【6:00】
背上的针孔消失,只剩冷汗。
“有效,但只能骗自己。”
他苦笑,舌尖抵着犬齿,尝到血腥甜味。
余光里,广告屏闪出新行:
“检测到主角作弊,惩罚:释放回忆杀。”
屏幕碎裂,黑黏液涌出,凝成一只人手,戴着校服袖口——顾川的手。
那只手对他勾了勾,食指竖在唇前:“嘘,别吵,回忆开始。”
四周灯光骤灭,轿厢变成旧日电梯,数字按钮全是血。
2015年的校服味、廉价消毒水味、粉笔灰味,一起涌进鼻腔。
林深看见15岁的自己站在角落,抱着同款日记本,本子上贴满卡通贴纸。
15岁的他抬头,对现在的他眨眼:“哥,借我点血,我写作业。”
成年林深喉咙滚动,发不出声。
少年林深已提笔,在日记写:
“电梯永不停止,直到我长大。”
写完,少年抬头,五官融化,像蜡一样滴落,露出空洞面骨,骨里爬出弹幕:
【童年杀青, adulthood NG】
【差评,主角长歪了】
【重启重启重启】
成年林深一拳砸向少年,却砸穿空气,自己踉跄扑倒。
地面变成透明,下方是第1次重启的轿厢——外卖小伙的腿骨正被黑丝吮吸,小伙抬头,对他喊:“别写,越写越疼!”
血从少年消失的地方升起,凝成新一行倒计时:
【3:00】
【2:59】
只剩三分钟。
林深用针划破眉心,血糊住左眼,世界顿时只剩右眼的窄缝。
他看见轿厢顶部藏着一条缝,像拉链,却无色。
他踮脚,针尖插入缝隙,往下猛拉——
“嗤啦——”
轿壁被撕开,背后是漆黑井道,风裹着机油与焦肉味,呼呼往里灌。
没有钢缆,没有导轨,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血红数字瀑布:
【7→6→5→4→3→2→1→0】
瀑布尽头,亮着微弱绿光,像安全出口。
他回头,镜面里的“林深”们集体摇头,齐声:“跳下去,就回不了头。”
他咧嘴,血染牙齿:“我本来就没打算回头。”
纵身一跃。
失重感只持续一秒,脚已落地。
绿光来自一块老旧显示屏,挂在一扇生锈铁门上。
屏上滚动:
“第8次重启,演员请就位。”
门旁贴着一张残破海报,印着周若愚的半边脸,脸被撕掉,只剩嘴角,那嘴角正在动:
“林深,你跳得挺准,可惜落点还是剧本。”
声音从门缝溢出,像湿布抹过玻璃。
林深抬手,针尖对准海报嘴角:“让路。”
嘴角笑出褶皱:“可以,拿你的真名换。”
他愣住——真名?
从进入电梯起,他好像一直叫“林深”,可此刻却想不起自己姓什么。
针头在指尖发颤,血滴落地,凝成一行小字:
“姓名:____”
空白处像嘴,等他喂食。
他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上去。
血珠滚动,拼出:
“林”
第二口血,却怎么也吐不出,喉咙像被线缝住。
他伸手去抠,只抠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——日记本的扉页,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:
“写下规则,便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。”
纸背还有一行更淡的字,被水晕开:
“钥匙也是锁。”
他捏碎纸片,碎屑却飞进瞳孔,眼前顿时浮现一行倒计时:
【0:10】
【0:09】
铁门后的笑声暴涨,像千百观众同时拍椅。
林深把针抵住自己喉咙,划破皮肉,血沫飞溅,借疼逼出一声吼:
“我——”
姓什么?
他想不起,却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报幕:
“姓‘观’,名‘众’。”
血液瞬间冷透。
倒计时归零:
【0:00】
铁门自动拉开,里面是一部更狭窄的电梯,轿壁贴满镜子,每面镜子都坐着一个“林深”,每个都缺了名字,胸口贴着工牌:
“试用观众·编号待定”
他们齐刷刷抬头,对门外的他伸手,声音整齐得像彩排:
“欢迎入职,下一场你当观众,我们当主角。”
最中间的镜子空着,工牌写着:
“林深·留座”
林深后退半步,脚跟抵住门槛,血从喉咙滴到锁骨,烫得发冷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低低地,像把刀收回鞘:
“行,我当观众。”
抬脚跨进,轿厢灯瞬间熄灭。
黑暗里,只有他刚才留在门外的血字还亮着,像残火:
“写下规则,便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。”
血字闪两下,慢慢变成绿色广告灯:
“第八次重启,已上架,敬请期待弹幕。”
门合拢,黑暗合拢,心跳合拢。
最后一丝光消失前,林深把染血的针插进镜面,镜面碎出蛛网裂,裂里渗出小小一行倒计时:
【第9次,预告:00:00:01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