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浸了水的棉花,堵住口鼻,压住耳廓。
林深站在原地,感觉不到脚下的金属,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。四周是绝对的静,只有结尾那句“第9次,预告:00:00:01”在视网膜上灼烧,像一枚用余烬刻下的烙印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
黑暗中,有无数道目光粘在他皮肤上。那些坐在镜面里的“试用观众”,他们没有呼吸,没有体温,却有着活生生的注视。
突然,脚底传来一阵金属扭曲的呻吟。
紧接着,整个空间猛地一沉。
失重感攫住他的五脏六腑,像一只无形的手要把他的灵魂从喉咙里拎出来。不是坠落,而是被一股蛮力向下拽去。轿厢内壁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仿佛正被某头巨兽的牙齿研磨。
“抓住扶手!”
一个陌生的女声从头顶斩破死寂,冷静,却不带温度。
“轰!”
天花板的检修口被踹开,一道橙色身影顺着安全绳滑降下来。应急灯在她身后爆开一团蓝紫色电弧,短暂照亮了她半张脸——防毒面具遮住了一切,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。
女人落地无声,她把一个冰冷的硬物塞进林深怀里。
是防毒面具。滤芯内侧,有人用手术刀尖刻了一行小字:模因传播者。刻痕边缘,沾着暗褐色的污渍,像干涸的血。
“他们在监控空气流通系统。”女人说话时,林深注意到她喉咙处没有正常的喉结滚动,声波似乎是从颈骨内部直接传导出来的。她手套的指缝间,渗出暗红色的锈迹,如同刚刚捻碎过一枚生锈的钉子。
轿厢下坠的速度骤然放缓,变成一种诡异的匀速,最终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稳稳停住。指示灯跳到“17”,一股腐烂的茉莉香气,顺着通风口飘了进来。
林深刚要开口,女人却抬手做了个“噤声”的手势。她转身望向轿厢壁,镜面墙正中央开始扭曲,荡开水波般的涟漪。就在她脖颈转动的瞬间,林深瞥见一串闪着金属光泽的纹身,从她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后颈。
那不是图案,是数字。二进制代码。
01100111 01100101 01101110 01100101 01110011 01101001 01110011。
代码在视网膜上残留了三秒,他的大脑才把它翻译出来:GENESIS。
再抬头时,通风口只剩下半截断裂的安全绳在轻微晃荡。那个女人,不见了。
“基因沉默?”林深皱眉,撕开怀里的防毒面具滤芯。夹层里,卡着一张泛黄的硬纸板。
是张车票。2013年7月23日,D301次列车。
车票背面,有人用修正液画了一个无限符号。他的指尖刚触到那有点凉意的墨迹,整个轿厢突然发出婴儿啼哭般凄厉的尖啸。
“叮——”
17层的指示灯应声亮起,门却没开。
林深没有犹豫,抓住那根还在晃荡的安全绳,用力荡出轿厢。就在他身体离开的瞬间,金属门在他身后重重闭合。透过最后一丝缝隙,他看见轿厢继续向下坠落,整面镜墙同时渗出黏稠的黑液。那些液滴在半空中悬浮,凝成一行发光的字体:
规则篡改者正在接近。
“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!”
那只橙色工装的手突然从旁边的消防通道里伸出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。女人将他扯进通道,身后传来钢缆彻底崩断的闷响,整栋楼都跟着震颤。
她拉着他狂奔。林深闻到她发梢飘来的松节油气味,混杂着某种实验室消毒水的刺鼻味道。当他被推进17层走廊,立刻注意到一个诡异之处——所有电子钟显示的时间,都精准地跳到了3:47。
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,仿佛接到了统一指令,齐刷刷地转动方向,红色的指示灯以一种固定的频率闪烁。林深瞥了一眼女人的脖颈,那脉搏的跳动,与红灯的闪烁频率完全一致。
“他们在用生物芯片同步时间。”她一脚踹开标有“机房重地”的铁门,推着他钻进狭窄的通风管道,“再晚三分钟,你就会变成监控画面里一具会行走的尸体。”
管道里,金属网格突然迸出蓝色火花,灼热感扑面而来。林深回头,看见女人背后的工装被高温熔出一个大洞,露出的不是皮肤,而是一整根银白色的金属脊椎。那些椎节之间,精密的齿轮正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他捏着口袋里的D301车票,指尖发凉。这串编号,他记得。上周的新闻,脱轨的磁悬浮列车,也是这个编号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林深扣住她的手腕,那触感不像血肉,更像是攥了一块冰凉的钛合金。
女人没有回答,而是反手扯下了自己的防毒面具。
面具底下,是一张他刻骨铭心的脸。顾川。标志性的酒窝,此刻却显得无比嘲讽。她的瞳孔里,泛起数据流般的幽蓝色光芒。
“还记得你写在日记本里的第一条规则吗?”她开口,声音却不是顾川的,依旧是那个冷静的女声,“电梯永不故障,代价是七条人命,在不同的平行时空里,为你循环死亡。”
天花板上方,传来一阵密集的抓挠声,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咬金属。林深抬头,通风管道的阴影里钻出数十条闪烁着寒光的机械触手,正快速向他们爬来。
顾川的机械脊椎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齿轮咬合声。她从腰间摸出一个金属注射器,快如闪电地扎进林深的脖颈。
“现在,让我们看看,篡改规则的代价。”
冰冷的液体注入体内,林深眼前瞬间炸开无数记忆碎片——暴雨之夜的铁轨,扭曲变形的车厢,还有七个在残骸中不断重生、又被瞬间碾碎的残缺灵魂。他们的惨叫,像是被录好音的磁带,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。
“叮——”
离他们最近的一部电梯,门突然滑开。显示屏上的红色数字,像心脏一样跳动着,从1跳到7,再跳到13,最终停在19。
林深喉咙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,他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倒影,正在分裂。
七个穿着不同年代校服的少年,正从他的身体里,像影子一样慢慢渗透出来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顾川脖颈的机械纹身亮起幽绿的荧光,“准备好迎接第八次重启了吗,规则破坏者?”
安全通道的另一头,传来密集的脚步声,某种腐烂的肉香,顺着通风口飘了进来。林深攥紧口袋里的车票,那串二进制代码在他视网膜上灼烧出最终的真相:GENESIS(创世纪)。
电梯门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洞开。
轿厢里,站着七个戴着同款防毒面具的身影,身形与他一模一样。最前方的人影,举起一本写满规则的日记本,纸页翻动时,竟飘出几只带着焦痕的灰蝶。
“欢迎来到模因污染的源头。”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,听不出男女。
林深下意识地抬手,想要去按轿厢的按钮。指尖触到面板的瞬间,所有镜面突然扭曲,映出的全是顾川脖颈上的那串机械纹身。
二进制代码在千分之一秒内重组。
SILENCE(沉默)。
他听见自己后颈的注射部位,传来一阵芯片激活的细微嗡鸣。而面前的顾川,她那暴露的金属脊椎关节处,正缓缓渗出带着机油味的蓝色液体。
地狱没有电梯,只有不断重播的广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