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厅的黑暗像湿毛巾，捂得人喘不过气。

赵野的手掌还黏在周栀的手上，那截青铜树枝是他们的焊点。铜丝在他俩的血管里潜行，像两条交配的毒蛇，所过之处，一阵酸麻的痒。

他甚至能感觉到周栀的心跳，快得像在打鼓。她没抽手，冰凉的指尖反而收得更紧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。这很奇怪，明明是他拖她下水，她却比他还镇定。

警笛声由远及近，像一首催命的催眠曲。

“赵野，”周栀的声音在黑暗中发飘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，“你他妈给我干了什么好事？”

“我也不知道，”他老实回答，嗓眼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，“感觉像……强行办了张情侣套餐，还是买一送一，死的那个算我头上。”

“闭嘴。”

她松开手，那股奇异的连接感却没断。赵野晃了晃被铜丝啃噬的手臂，皮肤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纹路，像幅没画完的青铜器拓片。

周栀掏出手机，手电光切开黑暗，照见他俩狼狈的样子。他鼻血未干，她额角沾着灰。光束晃过那张被血浸红的罚单，掉在地上。

“捡起来。”她说。

“干嘛？留纪念？”

“这是咱俩的结婚证。”她言简意赅，弯腰捡起那团纸，小心地避开血迹，像在处理一件证物。

赵野还没来得及吐槽这比喻，手机屏幕突然自动亮了。不是他的，是周栀那部。屏幕上，一张罚单的电子档正在被强行篡改。背面的二维码扭曲、拉伸，变成一张蜿蜒的古蜀地图，终点是一个闪烁的金币图标。

一个低沉的男声在他们脑海同时响起：“烛。为你们准备的VIP逃生通道。”

【紧急任务：逃往未编号祭祀坑，奖励：官方无人机*1，惩罚：双倍寿命扣除。】

“狗系统，你至少问问我愿不愿意！”赵野对着空气骂，心里却直发毛。

周栀的眉头拧成死结，她抬手，用对讲机呼叫：“各单位注意，目标已转移，重复，目标已……”

滋啦——电流声刺耳，频道里只有杂音，像有人在用古蜀语唱rap。

“没用的，”赵野苦笑，“从那东西睁眼开始，这里就没信号了，只有观众。”

话音未落，展厅的玻璃幕墙“哐当”炸开。一架银白色无人机像愤怒的马蜂，俯冲下来。机腹的红外线在他们身上扫过，投下一个猩红的“X”。

是文物局的巡逻机，但显然，它现在的主人不是周栀。

“跑！”周栀拽着他，毫不犹豫地冲向地图指示的方向。她不是在执法，是在逃命。

两人冲破破碎的玻璃，外面是三星堆的深夜。冷风灌肺，赵野打个激灵，脑子清醒了一点。他们沿着阴影狂奔，脚下的石子路硌得脚底生疼。

那架无人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，螺旋桨的嗡嗡声像催命的钟摆。

“姐，你以前追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卖力。”赵野喘着粗气贫嘴。

“以前罚你钱，现在是要你的命，”周栀目不斜视，声音利索，“性质不一样，积极性当然不一样。”

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一直给他开罚单的女人，此刻背影竟有几分可靠。他们是祭品，还是捆绑销售的。

地图终点，是一片被杂草掩盖的塌陷区。坑口盖着一块巨大的防雨布，边缘还滴着新鲜的泥浆，像大地刚咧开的嘴。

“就是这了。”周栀停下脚步，眼神警惕。

赵野掀开防雨布，一股混合着腐殖质和金属的酸腐味扑面而来，像把一颗三星堆泡菜三千年的罐子当场砸开。他熏得直后退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
坑壁上挂着一条绳索。周栀二话不说，抓住绳子就往下滑。赵野看着她干脆利落的动作，再瞅瞅自己还在渗血的手，也只能咬牙跟上。

冰冷潮湿的土壁摩擦着后背，像有无数只手在推。绳索晃悠，他感觉自己像个钟摆，在阴阳之间摆荡。

双脚落地的瞬间，赵野闻到了更浓郁的气味。他打开手机手电，光柱扫过，照亮了坑底的景象。

正中央，一枚青铜铃悬在半空，只有巴掌大，却造型诡异，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纹路，正在有节奏地鼓动。像一颗从古墓里挖出来的心脏。

叮——

铃铛自己响了。

声音清脆，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粘稠感，仿佛不是空气传播，而是直接灌进了他的脑髓。

【叮！您的听众为您点播了一首“安魂曲”，付费方式：宿主生命值。】

赵野鼻头一热，温热的液体淌下来，滴在胸前的T恤上，晕开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
“又来？”他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。

叮——

铃声再响，这次的声音更响亮。他眼前一黑，双膝发软，几乎要跪下去。一股咸腥味涌上喉咙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，溅在身前的泥地上。

弹幕已经疯了：

【叮咚！您的好友“鼻血”已上线！】

【主播，再咳个血块听听，要带响的！】

【游轮走起！让他唱首铁窗泪！】

一艘虚拟的超级游轮图标在屏幕里升起，现实中的坑顶，竟真的“咚”的一声，掉下来一个塑料玩具游轮，不偏不倚砸在赵野头上，弹了一下。

“你们这群魔鬼！打赏能不能走点心？”他顶着个塑料帆骂道。

周栀没理会他的耍宝，她的手电光死死锁在那枚青铜铃上。“这是‘引魂铃’，文献里有记载，声波能直接攻击人的神魂。”

“那您现在是准备给我开死亡证明了？”赵野撕下T恤的一角，胡乱塞住流血的鼻孔，样子滑稽又可怜。

“我在想，用什么材料能把它堵上。”周栀冷冷道，眼神却在飞快地扫视四周，寻找突破口。

赵野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U盘上，那东西还在发着微光。他心一横，把U盘当作撬棍，朝着铃舌的缝隙狠狠插了进去。

“给老子闭嘴！”

U盘刚触碰到铃舌，那铃铛像是活物，猛地“咬”住U盘。表面鼓动的血管纹路瞬间亮起幽绿色的光芒，像被激活的电路板。

轰隆——

他们身后的坑壁剧烈震颤，泥土簌簌落下，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暴露出来。洞里黑黢黢的，像怪兽张开的嘴。

【任务更新：进入“通道”，获取无人机。否则，引魂铃将为您永久演奏催眠曲。】

“我钻，我钻还不行吗？”赵野骂骂咧咧，刚想往里爬，却被周栀一把拉住。

“我先去，你殿后。”她不容分说，已经趴在地上，像一条敏捷的蛇，迅速钻进了窄洞。她的马尾辫在洞口晃了一下，就消失在黑暗里。

赵野愣了一下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没时间多想，赶紧跟上。

洞里又湿又滑，泥土的腥味混杂着不知名的植物根须腐败的气味。他只能手脚并用，像条蠕虫一样往前拱。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恐惧，他感觉有无数只冰冷的小手在抚摸他的背，耳边仿佛能听见自己小时候在孤儿院黑屋子里哭的声音。

“赵野，别停。”烛的声音又在他脑中响起，带着一种蛊惑的温柔，“观众最爱看绝境里的挣扎。”

“挣扎你个头！”他在心里回骂，手上爬得更快了。

不知爬了多久，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是周栀的手机。

他爬出窄洞，发现里面是一个稍微宽敞些的穹形空间。一架折叠好的无人机卡在盘错的树根中间，机身上印着“考古局·禁拆”的字样。

“官方特供？这下发了。”赵野伸手就去拿。
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机翼的瞬间——

嗡！！！

一声巨响从他身后炸开。那该死的引魂铃，不知何时也钻了进来，就在洞口处疯狂鸣响。声音像是无数根钢针，扎进他的耳膜，直冲大脑。

赵野眼前一黑，鼻子、嘴巴、耳朵，七窍仿佛都在往外冒热流。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被这恐怖的声音一寸寸抽走。

【恭喜您达成成就：七窍流血！截图留念！】

他看见弹幕飘过，视野已经开始模糊。他想撕块布堵耳朵，手却抬不起来。

就在他意识将要涣散的刹那，一声清脆的枪响。

铃声戛然而止。

周栀持枪站在他面前，枪口还冒着青烟。她的半边身子都沾满了泥，马尾辫上挂着草叶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
“赵野，罚单时间到。”她说。

“姐，你救我……是不是因为爱上我了？”他满嘴血沫，还不忘贫嘴。

“爱上你？我是怕你死了，我的罚款没人结。”周栀走过来，用枪口指了指他怀里的无人机，“赃物，上缴。”

“我拿命换的，想要？拿你的命来换。”

两人鼻尖几乎相抵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火药味和泥土味，构成一种奇异又危险的亲密。

突然，那架被赵野抱在怀里的无人机自动开机了。螺旋桨飞速旋转，卷起一阵旋风，吹得两人睁不开眼。

机腹投射出一幅全息地图，精准地定位在三星堆的月亮湾区域——那是整个遗址最核心、最神秘的未开放区，也是老馆长李秀河三令五申，禁止任何人踏足的绝对禁区。

周栀的脸色瞬间惨白。“你把它激活了？那是‘树心’的入口！”

“我就是想蹭点打赏，谁知道蹭到了个炸弹。”

无人机发出稚嫩的童声，屏幕上跳出一个ID：“鲤鲤要吃糖”。

【哥哥，飞过来，我给你开门哦。】

随着话音，洞壁的裂缝里，开始渗出粘稠的青铜色液体。液体迅速汇聚，在地上凝成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它静静地看着周栀的枪，看着赵野的血，看着无人机的光，仿佛将一切都吞噬了进去。

它眨了一下。

没有眼皮，但整个空间都为之一颤。

轰隆——

头顶传来巨响，他们来时的洞口轰然闭合，土石像瀑布一样坠落，瞬间将唯一的出口封死。

彻底的黑暗，彻底的死寂。

只有赵野沙哑的喘息，和怀中无人机闪烁的红灯，像一颗为死亡倒数的心跳。

“29天03小时……零1分。”

黑暗中，他听见自己用尽最后力气念出的数字。

而那该死的铃声，似乎还在地层更深的地方，等待着下一次被点播。黑暗不是结束，是下一个付费章节的序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