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像一口熬了三千年铜锈的锅,扣在头顶。
赵野跪在地上,血顺腕骨滴进泥,嗒,嗒,像给棺材钉钉子。
激光锯滚到脚边,刃口残光闪一下,像嘲笑他刚才的狂欢。
直播间还在刷:
【再锯一条腿!我出双倍!】
金色游轮图标升起来,照亮他惨白的脸——那光,像给遗体打的高光。
周栀的枪先一步挡住镜头。
“再刷,我就打碎屏幕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挑破鼓膜。
弹幕静了半秒,更疯:
【姐姐杀我!】
【警官也带货?】
何嘉的反光板啪一声掉地上,摔出蛛网纹,像给这场面加了个裂滤镜。
赵野用右臂抱住左臂,伤口翻着鱼嘴,血泡一股一股,带着铁锈味的热气扑到下巴。
他忽然笑,嗓子漏风:“周队,给我开张罚单吧,罚我……别再流血。”
周栀没回头,左手掏出一卷止血带,牙咬开包装,反手一绕,勒在他肱骨上。
“滞纳金翻倍,先欠着。”
止血带“咔”收紧,赵野疼得躬成虾米,额头抵在她膝盖,像给债主行大礼。
无人机红灯闪,倒计时浮在空气里:28天17小时49分。
数字红得像刚灌的朱砂,一笔一划剜进视网膜。
赵野盯着那串赤字,忽然想起小时候孤儿院墙上的日历——每撕一页,院长就说:又没人要你一天。
他打了个冷战,血沫溅在靴面,像给旧日历盖邮戳。
“站起来。”周栀拎他后领,“观众要看逃亡,不看哭丧。”
赵野借她力晃起身,激光锯被踩进泥,发出最后一声呜咽。
青铜囚笼的断口外翻,像被剥皮的兽骨,滴滴答答落铜绿。
他伸手掰下一根栏杆,掂了掂,重量刚好够当拐杖,也刚好够当武器。
“走吧,”他舔了舔唇上的血,“去给他们退打赏。”
何嘉捡起反光板,当盾牌抱在胸前,小声问:“退钱……平台抽成吗?”
没人答他,黑暗替平台收了手续费。
三人排成一列,赵野瘸腿打头,周栀压后,枪口背对直播镜头——她防的不是怪物,是观众。
洞道窄得只容肩骨擦墙,泥壁渗出青铜液,冷光蜿蜒,像给夜路装霓虹。
赵野每走一步,左臂伤口就鼓一下,血顺指尖滴在泥里,啪,啪,像给地龙喂糖。
他数着步,也数着命:十步,九小时,八步,八小时……
数字往下掉,他往上顶——活成倒计时的模样。
腥风扑面,像有人端来一碗隔夜的鱼汤。
弯道尽头,忽然亮起一束白灯,刺得三人齐眯眼。
灯光后,一只青铜眼悬空,瞳孔是旋转的二维码,扫过赵野,发出“滴”的收银声。
【到账:10小时寿命。】
机械女声温柔得像哄睡。
赵野却腿一软,差点跪——那是他刚才被扣的十分之一,如今被当红包发回来。
“谢了。”他冲青铜眼咧嘴,血齿森森,“下次记得连本带息。”
眼珠子眨一下,地面裂开升降台,送上一只塑料小黄鸭。
鸭背刻着字:打赏回礼,请签收。
赵野拎起鸭子,晃了晃,里头有液体晃荡声。
他拔开鸭嘴,一股汽油味冲出来,呛得何嘉直咳。
“观众真贴心,”赵野嗤笑,“知道我需要火。”
周栀抬手把鸭子抢过去,塞进战术背包,“留着,给直播断电。”
她动作利落,像没收违禁生的班主任。
再往前,洞壁忽然空旷,出现一排青铜“观众席”。
椅子上坐着泥俑,脸蒙纱布,纱布透出手机屏的冷光。
每个泥俑都在刷弹幕:
【快跳!快跳!】
【血包别停!】
赵野挥手,像明星走红毯,血珠甩出去,在泥俑脸上点出朱砂痣。
“谢谢应援,”他喘笑,“下次给你们带签名照。”
周栀抬手一枪,打碎最近泥俑的手机屏。
弹幕碎成光屑,椅子上的泥俑轰然塌成粉,像被抽掉骨头的观众。
“走,”她收枪,“别和NPC互动。”
赵野低头穿过“观众席”,忽觉脚背一凉——一只泥手破土而出,抓住他脚踝。
他抡起铜拐杖,一棍敲下去,泥手碎成渣,却留下一张湿哒哒的门票:
【座位:A-13,票价:1小时寿命。】
他揉成团,塞进伤口,当临时纱布。
血浸透票根,字迹反而更清晰:欢迎再次入场。
“留着当发票,”他咧嘴,“我要报销。”
洞道尽头出现电梯门,不锈钢板映出三人扭曲的影子。
赵野的影子缺了左臂,切口平整,还在滴血——滴在影子里,也滴在现实。
他盯着那道缺口,忽然抬手,给了影子一巴掌。
“别装死,疼就喊。”
影子当然没喊,倒是他自己咧嘴抽气。
周栀按电梯↓键,门开,轿厢里贴着一张海报:
【深渊特卖,全场寿命买一赠一。】
“促销力度挺大。”何嘉小声吐槽。
赵野把血抹在海报“赠”字上,改成“赔”字,这才踏进去。
电梯下降,失重让伤口一阵跳疼,像有第二颗心脏在臂弯里打鼓。
楼层屏数字狂跳,从-3到-18,最后停在“??”。
轿厢壁忽然透明,化成直播界面,弹幕雨刷般落下:
【赌他几秒跪?】
【我押全部鱼翅,十秒!】
赵野抬头,冲镜头竖起中指,血顺着指缝滴在镜头上,像给屏幕盖了红网。
“押我赢的,记得加杠杆。”
电梯“叮”一声,门开,冷风裹着土腥味灌进来,像有人在门口泼了盆馊水。
外面是更大的坑——穹顶高得看不见,只悬着一轮无人机阵列拼成的“月亮”,冷白,圆满,像给死人照的遗像。
月下,一座青铜巨树倒插在地,树根朝天,枝桠垂落,挂满二维码吊牌,风一吹,叮叮当当,像圣诞促销。
树心嵌着黑洞,直径两米,边缘一圈激光栅栏,红光闪烁,像给地狱装防盗网。
洞口旁立着小雪人的立牌:
【树心入口,凭打赏入场。】
赵野摸向口袋,掏出那截被当彩礼的青铜枝桠——枝桠上的纹路竟与巨树吻合,像拼图的缺片。
他把枝桠往空中一抛,二维码吊牌集体亮起,发出扫码成功的“滴”声。
激光栅栏熄灭,黑洞敞开,像巨树打了个嗝。
“走吧,”赵野把枝桠当钥匙,插回口袋,“去退婚。”
周栀拉住他,递过那只汽油鸭,“先浇油,再谈条件。”
赵野会意,拔开鸭嘴,把汽油沿树根浇了一圈,刺鼻的挥发味盖过了血腥味。
何嘉抖着手递来打火机,火石一擦,蓝焰窜起,像给巨树点生日蜡烛。
火舌舔上二维码,吊牌发出噼啪惨叫,火星迸溅,映得赵野半边脸亮、半边脸黑,像被劈成善恶两半。
弹幕终于出现片刻空白——观众也怕火。
火海里,黑洞依旧张着嘴,像不怕烫。
赵野抬脚,刚踏进去半步,怀里无人机忽然自动开机,稚童声响起:
【哥哥,礼物攒够了吗?要进门,先补尾款哦。】
屏幕跳出一行血字:
【尾款:19小时49分——可用血肉支付。】
赵野低头看自己手臂,伤口边缘已经发白,再割就见骨。
他咬牙,把T恤下摆撕成条,勒紧上臂,像给快递打包。
“用我的。”周栀忽然伸手,枪尖划过自己指腹,一滴血珠滚落,落在无人机镜头上。
血被瞬间吸收,屏幕数字跳回:28天整。
“欠条改借条,”她甩了甩手,“利息你定。”
赵野喉结动了动,没说出谢谢,只把无人机抱得更紧,像抱一颗随时爆炸的储蓄罐。
火借风势,噼啪作响,像观众在鼓掌。
三人前后脚,踏入黑洞。
最后一秒,赵野回头,冲燃烧的巨树竖起染血的中指,像给直播按下暂停。
黑暗合拢,火声远去,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打弹幕:
【,下集付费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