霉味混着墨香扑进鼻腔,林婉清站在高高的书架前,指尖轻轻拂过《永乐大典》的烫金书脊。那书脊厚实得像块砖,压得她指尖微麻。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粗布鞋尖,再抬头时,眼角余光扫到书架后壁似乎微微凹陷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谁踩断了枯枝。
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,书架突然向内塌陷,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。紧接着,一卷泛着暗红的纸轴从里面滚了出来,直奔她怀里撞来。
林婉清反应极快,伸手接住。那纸轴入手沉重,表面还带着潮湿的霉气。她低头一看,竟是半卷血书,字迹歪斜,墨迹未干,仿佛刚写不久。
“这不该是杂役能碰的东西。”
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头顶梁上传来,林婉清猛地抬头,只见一道黑影正贴着横梁缓缓移动,脚步轻得几乎无声。
她心头一紧,右手悄悄滑进袖中,握住那枚铜铸算盘。三个月前她被卖入贾府时,这算盘就缠在她手腕上,沉甸甸的,像一块烙印。如今这东西硌得她掌心发疼,却让她心里踏实了几分。
书架突然旋转,露出一道幽深的暗道。一股腥气从里面涌出,混着霉味,比刚才更刺鼻。林婉清皱了皱眉,低头踏进暗道,脚底踩着青砖,砖缝里积着黑泥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她刚迈出一步,头顶传来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某个机括被触发。紧接着,整排书架猛地弹射而出,几卷羊皮卷轴擦着她鬓角飞过,其中一卷“啪”地展开,露出密密麻麻的朱批账本。
林婉清一眼扫过去,瞳孔骤缩。
账本上写着:“漕运损耗率38%。”
这数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,前世在审计局时,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数字,每一个背后都藏着无数冤案与贪腐。
“当心脚下!”
头顶那道黑影忽然暴喝,林婉清猛地缩脚,原本身后三寸的青砖“咔”地翻转,露出锋利的刀刃,寒光一闪,差点削掉她的鞋尖。
冷汗顺着脖颈滑进衣领,那感觉与三年前被审计局带走时一模一样。她咬了咬牙,扯下发带,迅速将账本卷起缠在腰间,转身时眼角瞥见其中一页写着“胭脂税银”,后面跟着一串古怪符号。
书阁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“咔咔”声,像是某种机关正在运转。林婉清手指一抖,扯开账本夹层,一枚鎏金令牌坠入掌心,上刻“漕运总督府特制”。
她刚想细看,头顶横梁突然簌簌落下黑沙,呛得她咳嗽连连。一道人影从梁上掠下,袖角翻飞,露出内衬绣着漕运纹章的衣料。
“周守义?”她脱口喊出管家的名字。
那人却没回应,反手掷出三枚铜钱,钉入书架。铜钱上的纹路与账本符号瞬间呼应,整间密室开始缓缓旋转,像一口巨大的石磨。
林婉清被甩向暗格,撞在石壁上时,袖口不知何时染了朱砂,正与账本上的血字同色。
“女眷不得擅入藏书阁第三进。”周守义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,带着一种诡异的回音。
林婉清踉跄站稳,手指在石壁上摸索,触到一道道凹凸不平的刻痕。她凑近一看,竟是整套复式记账法的口诀。
她心头一震,忽然想起牙婆卖她入府那晚说过的话:“新来的杂役要打扫藏书阁三天。”
这哪里是打扫,分明是引她入局。
暗道尽头泛起幽蓝磷火,照出石门上“永昌三十七年”字样。林婉清将算盘卡进门缝,齿轮转动声中,混进一声轻笑。
“妹妹倒是会挑地方相会。”
珠帘后转出一名穿织金缎的丽人,指甲直戳她袖中账本。
“可知道这损耗率里埋着多少人命?”
林婉清眼神一冷,突然甩出账本,满室铜钱如雨洒落。那些符号在磷火中显形,竟是江南十六码头的暗桩代号。
丽人袖中飞出金簪,擦过她耳垂,簪尾淬着的毒液溅上账本,血字竟开始缓缓游动。
“柳姑娘总爱吓唬新人。”周守义的声音从地底传来,林婉清脚底石砖骤然塌陷。
她下意识抓住一根绸带,竟是贡品走私地图的真丝复本,上面“金陵-苏杭”航线与漕运路线完全重合。
她在半空扯断绸带,九节鞭般的算珠哗啦啦散开。
“接住!”丽人忽然掷来鎏金算盘。
林婉清手腕一震,发现竟是她失踪多年的导师陈砚之所用之物。算珠内侧刻着“以数破局”四字,正对应头顶密室传来的倒计时声。
她突然意识到,这机关术根本是现代密室逃脱的青铜翻版。
地宫轰鸣声中,周守义的绣鞋踏碎满地铜钱。林婉清握紧染血账本,听见自己心跳与漕运钟摆共振。
丽人袖中滑落的胭脂盒突然弹开,露出微型银秤——正是江南胭脂坊特制的货币称量工具。
“抄家令三个月后到。”周守义指尖抚过她腕间算盘,阴刻的“永昌三十七年秋”字样突然发烫。
林婉清看着丽人将毒簪收回发髻,忽然明白,这两人正在用她做筹码。
地宫深处传来锁链拖动声,像极了前世听过的铁窗回响。
“要么解开财税密录,要么当密录里的新数据。”丽人吹灭磷火时,林婉清嗅到她袖口飘出的沉水香。
那是沈墨老板娘的特调香方——前世在江南税务峰会,她曾隔着三十桌闻过这味道。
周守义袖中滑出的密信擦过她鼻尖,林婉清瞥见“女眷商帮”四字,便被火折子吞噬。
地宫暗门开始闭合时,她忽然想起那串古怪符号对应的码头暗语。
当算盘珠子终于拼出“抄家倒计时89天”,头顶传来贾母房檐的铜铃惊响。
暗道在她脚下裂成深渊,周守义的笑声裹着账本血雾升起:
“荣国府的财税系统,可比您想象的有趣多了。”
丽人最后抛来的胭脂筒里,藏着半张贡品走私路线图,正缺的正是荣国府到江南段。
林婉清坠向黑暗时,听见自己手腕的铜算盘发出清脆的“叮”——
那是复式记账法平衡的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