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盐血暗河
本章字数:1572 更新时间:2025-11-16 11:07:56

“叮——”

铜算盘烫得几乎黏皮,林婉清却不敢松手。她背脊撞碎青石板,碎渣钻进布衣,像一排冷针。铁锈味先一步钻进喉咙,她咳出一口腥甜,抬头便看见三十七盏油灯悬在穹顶,火苗舔着账页,像一群饿红眼的鼠。

灯影下,每张宣纸都鼓起暗红的泡,仿佛底下盖着未凉的血。她翻身,膝盖压到一团软物——是那只老猫,尾巴卷着《江南盐引图》的轴柄,竖瞳里晃着“扬州”二字。猫喉咙里发出低鸣,像算珠摩擦。

“沈墨的胭脂钱,倒贴三成给盐商?”

她低声重复,指尖刚碰到墨迹,纸面就晕出一圈湿红,像新伤渗血。落款处“周”字被剜空,只剩一个漆黑的洞,边缘挂着盐晶,闪得刺眼。

“小老鼠找错粮囤了。”

声音从背后爬来,阴冷湿滑。林婉清旋身,肩头撞上檀木屏风,耳侧“嗡”地一声。周守义站在账房尽头,绣花鞋碾过账册,纸页碎成白蝶。他袖口滑出一截青蛇纹身,蛇信子正好舔在虎口,随脉搏一鼓一鼓。

林婉清佯装脚底打滑,袖中胭脂筒滚出,贡品走私图“哗”地铺地,缺口正对着荣国府到扬州的空白。她余光扫过,心跳却卡在那一行被挖去的“周”字——那是复式记账法的借方主语,缺了它,整条分录就活不成。

周守义忽然暴喝,一脚踹向梁柱。账房屋顶“咔嚓”裂开,碎木与账纸雪片般砸下。林婉清被埋进纸堆,掌心刺痛,摸到半片胭脂货币——粉红丝绢上绣着“金陵胭脂坊”,边缘结满盐花,像霜刀。

“盐商……”

她咬破舌尖,血珠滚到丝绢上,盐粒遇血化开,竟透出淡红荧光。沈墨说过:胭脂货币要掺特定盐分才能流通,那盐出自扬州盐仓,味微苦,带海藻腥。此刻腥气灌进鼻腔,她脑里倏地亮起一条暗线:盐引七成,未进京库,反被私铸成胭脂钱,再回流荣国府账面——左手倒右手,利声脆响。

“叮!”

掌中算盘忽地自己跳动,七颗铜珠排成“88”。倒计时少了整整一天,像有人在她耳边撕掉一页日历。林婉清翻身,撞翻脚边墨缸,“哗啦”一声,墨汁泼在《江南盐引图》上,朱砂路线被染黑,却在黑里浮出一条幽蓝细线——暗河。

老猫尖叫一声,蹿进暗河入口。林婉清抱紧账本,踩着猫脚印冲进去。身后周守义怒吼:“毁了这账!”火把劈头飞来,火舌舔到她发梢,烧焦的味道混着胭脂香,像煮烂的玫瑰。

暗河潮冷,水气裹着鱼腥与铁锈。她脚下一滑,跪倒在石门前,门额凿着“漕运总督”四字,凹槽里结满盐霜。她掏出那片胭脂货币,按进凹坑,丝绢上的盐粒与石缝咬合,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一线,腥风倒灌。

门后是一间囚室,四壁挂锁链,链环锈得发红,像凝住的血。最粗那条锁链垂到地面,尽头扣着一只铜箱,箱面刻着“周”字,蛇形环绕。林婉清伸手,指尖刚碰到锁链,算盘在腰间剧震,七颗铜珠竟渗出暗红,化成玛瑙,颗颗刻着反文:“盐引七成归漕运”。

“你竟能破我周家暗号?”

周守义的声音从囚室顶落下,火把照出他颈侧蛇形胎记,胎记边缘竟渗血。他身后二十名漕帮打手排成半月,每人手里攥一把盐刀,刀背沾着湿盐,在火光里闪出细小虹彩。

林婉清举起算盘,玛瑙珠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额角划破,血线滑到唇边,像胭脂太浓。她啐出一口血沫,冷笑:“暗号?这是账。你把盐引七成给盐商,却写荣国府倒贴三成,借贷不平,天会收你。”

周守义仰头大笑,火把一扬,火光扫过石壁,那些暗红液体正沿刻痕流动,重新拼成《江南盐引图》,却多出一条支线,直插京城户部。

“小丫头,你看得懂,却走不出。”他抬手,二十把盐刀齐举,刀尖滴盐,像下一场白雨。

林婉清忽然扬手,算盘珠串飞出,七颗玛瑙在空中炸裂,血雾弥漫。雾珠落在盐图上,“嗤嗤”作响,竟蚀出细小孔洞,孔洞连成新线——从扬州盐仓到京城户部,再折返荣国府,画成一个闭合圆。

“叮!”最后一颗珠子坠地,囚室石门轰然闭合,锁链自断,铜箱弹开,露出半幅贡品图,缺的正是京城户部段。

周守义面色骤变,蛇纹胎记暴涨血红。林婉清趁他愣神,滚身到暗河口,撕下衣角裹住掌心——那道被算盘划破的伤口,正渗出与胭脂同色的血,血珠滴进暗河,浮起一层淡红膜,像新铺的账页。

铁链声再起,她回头,看见铜箱内侧刻着细小字:“永昌三十七年秋,盐血逆流,以数为祭。”她心头一凛,抬手把染血算盘按进铜箱凹槽,箱底“咔”地裂开,露出一条石阶,通向更黑的地宫。石阶尽头,一盏豆油灯晃了晃,灯罩上写着“户部”二字,墨迹未干。

她咬牙,抱紧残图,抬脚踏上石阶。身后周守义怒吼,盐刀砍在石门,溅起火星,映出他扭曲的脸,像一条被钉七寸的蛇。

“88天!”林婉清的声音顺着石阶飘回,“88天后,我替你平账,或者,替你送葬。”

暗河潮水涌来,淹没石阶最后一级。她低头,看见水面漂着一片胭脂钱,盐粒已化净,只剩粉红丝绢,像一瓣褪色的花。她伸手捞起,塞进怀里,转身走进更深的黑。

铜算盘在她腰间轻响,像替谁数最后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