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降梯的戛然而止，比全速坠落更让人心慌。

缆绳绷断的余音还在井道里打滚，像一条垂死的蛇。

林墨的后背撞在轿厢壁上，撞出一声闷响。沈霜比他更惨，整个人滑倒在地，龙翼半收，金属羽根刮擦地面，火星溅在黑暗里，稍纵即逝。

“妈的，这破电梯跟二手拼装的一样。”沈霜骂道，撑地想爬起来，胳膊却在发抖。

“省点力气，说不定下一秒就掉下去了。”林墨哑着嗓子回应，右眼的饕餮图腾彻底熄灭，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
黑暗中，他听见沈霜粗重的呼吸，还有自己骨头缝里那细碎的尖叫。那声音像一群饿疯了的蚂蚁，啃噬着他的理智。

就在这时，梯门外传来轻巧的、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。

不是齿轮，不是警报，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划过钢板。

两人同时噤声。

林墨摸向腰间的备用武器，指尖刚触到握柄，梯门便“吱呀”一声，向两侧滑开。

一道光。

不是救命的日光，是惨白、冰冷的LED应急灯。

光里站着个女人，白大褂一尘不染，长发束在脑后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手里捧着一块不规则的水晶，通体青白，里面仿佛有云雾在流动。

“林墨。”女人开口，声音平直得像心电图拉直线，“我叫苏璃。我来接你。”

沈霜一抬手，粒子炮的枪口便顶住了苏璃的眉心，枪口还在余温中发烫。“接我们去哪儿？阎王殿的VIP通道？”

苏璃眼皮都没眨一下，视线越过枪口，落在林墨身上。“你的时间不多了。饕餮正在消化你的意志。”

林墨的指尖刚触碰到右臂装甲的控制面板，一股滑腻的触感便反馈回来。

金属表面，正无声无息地渗出暗红色的黏液，像劣质机油混着陈年的猪血。通风管道里，传来幼兽们撕咬塑料挡板的脆响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正在替他倒数的节拍器。

后颈的鳞片在冷汗里竖起，刺得皮肤生疼。

饕餮装甲的獠牙，正在他的血管里缓缓研磨。他能感觉到那些金属齿缝间，正渗出带着腐臭味的血珠，一滴一滴，腐蚀着他的血肉。

“关闭程序……必须强制关闭。”他咬碎舌尖的血沫，试图集中精神，可操作界面上，黑色的数据流像野草般疯长，瞬间爬满了整个屏幕。

那不是数据，是活的藤蔓。

装甲的胸甲处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，裂开一道缝隙。里面没有线路和散热片，只有一团蠕动的、血肉模糊的器官，像一颗搏动的心脏，正贪婪地啃食着他的肋骨。

“你永远逃不掉。”

无数个声音在耳道里共振，低语、嘶吼、狂笑，像一千个坏掉的收音机同时在响。林墨眼前一花，左眼的瞳孔被饕餮的竖瞳侵占，右眼却清晰地映出沈霜的白虎纹路，还有苏璃手中那块青白晶体的光晕。

他踉跄着，想靠墙稳住身体，背刚贴上冰冷的金属墙，数条从装甲背后弹出的金属触须便刺穿了他的衣服，钉进了他的脊椎。

剧痛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吊在半空中，像个被串起来的标本，无力地晃荡。

“林墨！”沈霜的惊呼和金属扭曲的尖啸混在一起。她扣动扳机，但苏璃比她更快。

苏璃手中的晶体爆发出刺眼的青光，光芒像潮水般涌向林墨。那些缠绕在他身上、将他吊起的金属触须，在青光下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，竟像被泼了浓硫酸般开始溃烂，软软地坠落在地。

“先稳住它！”苏璃快步上前，将那块冰凉的晶体用力按在林墨的胸口。

冰冷的触感瞬间驱散了些许燥热，让他想起很久以前，第一次见到那头被困在实验室里的白虎神兽。那天的月光，也是这么冷。

装甲的嘶吼声陡然变得凄厉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。林墨的意识被拖入一片血红色的混沌中，他看见自己被饕餮那血盆大口彻底吞没。

无数记忆碎片在颅骨内炸开：

——暴雨夜，母亲被冰冷的机械触手贯穿，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开出大朵大朵的红花。

——实验室最底层，那颗搏动着的、烂西瓜一样的洪荒之心。

——月光下，沈霜抚摸着一块巨大的白虎结晶，侧脸的温柔能掐出水来。

当獠牙咬合的瞬间，他听见了苏璃的一声轻叹，像是惋惜，又像是解脱。

“你不是吞噬者。你是账本。”

苏璃话音未落，掌心的晶体“咔”地一声碎裂，迸溅的光尘化作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，在黑暗的走廊里明明灭灭。

林墨身上的装甲突然停止了蠕动，那些狰狞的金属触须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水母，软趴趴地贴在地面。通风管道里，幼兽们的撕咬声变成了凄厉的哀鸣，随后，喷洒而出的培养液开始沸腾，蒸腾起一片带着浓郁血腥味的雾气。

“这东西……不是在攻击你，是在等你自己签收它。”苏璃的指尖拂过林墨被装甲侵蚀的伤口，那些溃烂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生，痒得钻心。

林墨猛地抓住她的手腕，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耳后那片一闪而过的、与沈霜别无二致的龙鳞纹路。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苏璃轻轻挣开他的手，“重要的是，你身上有两重封印。一个是饕餮，另一个是……”

她没说下去。

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，不是塌陷，是整个空间的结构在扭曲。无数机械残骸和管道像被无形的手捏碎的饼干，哗啦啦地砸向地面。

林墨下意识地把苏璃扑倒在地，用后背扛住一块掉落的金属板。沉重的撞击让他胸口一闷，却在落地时，清楚地看见了苏璃裙摆下，那截被紧身裤遮住的、若隐若现的鳞片。

培养液形成的血色雾气中，她脚踝处，一条青铜锁链的虚影一闪而过。

“小心身后！”他吼出声的瞬间，一条比之前更粗壮的暗红色触须，已经穿透了苏璃的后背。

苏璃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
她缓缓地转过身，脸上没有痛苦，只有一种诡异的、如释重负的平静。嘴角溢出的鲜血，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冰晶。

她手中仅存的晶体碎片，正在融化，散发出与装甲内部那颗心脏完全相同的暗红色光芒。

林墨的装甲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，能量格瞬间清零。那些刚刚瘫软在地的金属触须，竟在原地重组，彼此连接、扭曲，最终形成一只巨大的、由骨骼和血肉构成的机械蜘蛛，八只复眼死死地盯着他。

“这不是苏璃……”林墨的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他看见装甲的獠牙再次探出，贪婪地吞噬着“苏璃”被刺穿后背涌出的血肉。

血雾突然凝结成无数面平滑的镜面，悬浮在空中。

每一面镜子里，都映出一个不同的苏璃：

——穿着联盟军服，手持长枪，眼神冰冷。

——身披白虎皮毛，在尸山血海中狂笑。

——浑身缠满锁链，跪在地上无声地痛哭。

“你选择成为谁？”

苏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带着金属共振的颤音。她的身体正在被装甲分解成无数发光的数据流，汇入那只巨大的机械蜘蛛体内。

林墨的右臂猛地爆开，血肉和金属零件四处飞溅。饕餮的利齿从断裂的肩胛骨处探出，直取“苏璃”的心脏。

可在触及她胸口的瞬间，那凶狠的攻击却停滞了。

一枚暗红色的晶体碎片，在他们之间静静悬浮，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墙。

碎片的光芒中，映出了装甲内部，那颗正在疯狂搏动的、暗红色的洪荒之心。

通风管道的轰鸣声戛然而止。

所有机械残骸诡异地悬浮在半空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
林墨的视野开始严重扭曲，他看见苏璃的瞳孔分裂成无数个旋转的星云，深邃得像宇宙的黑洞。

“当吞噬者遇见被吞噬者……”

她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回响，像是古老的唱片在播放终曲。

“文明的齿轮，就会卡死在……”

“选择”这个词上。

装甲的警报声，忽然转为悠长而悲哀的呜咽，像一头濒死巨兽的哀嚎。

林墨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拽着，沉入某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

在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，他听见苏璃的轻笑，像是刀背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铁轨，清脆，又带着一丝诡异的火星。

“现在，轮到你选择，成为谁了。”